小镇的压抑和酒馆里含糊的警告,像冰冷的石头沉在胃里。但停留意味着被动,意味着将主动权交给这片充满恶意的土地和隐藏其下的黑暗。蝙蝠没有犹豫。
拂晓前最寒冷的时刻,她已穿戴整齐。高性能的保暖内衣,防风防水且耐磨的冲锋衣裤,厚重的登山靴鞋底花纹深刻,足以咬住冰面。登山包经过重新整理,只留下必需品:高能量食物、净水器、急救包、头灯和备用电池、一把淬炼过的精钢短刀、一把信号枪和两枚备用弹、一个多功能冰镐,以及一个能探测微弱能量波动和地质结构的简易手持探测器——这是乔万动用了不知名渠道才搞到的违禁品,精度有限,但或许能提供些许参考。当然,还有那块用铅箔紧紧包裹的、不祥的碎石样本。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石屋旅馆,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过依旧沉睡的死寂小镇。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低矮的房舍间穿梭,发出永无止境的呜咽。那声音,越是靠近隘口方向,就越是清晰,越是像是无数冤魂凝聚成的实质低语,钻进耳朵,搅得人心神不宁。
穿过小镇边缘最后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真正踏入隘口范围时,自然环境立刻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不再是呜咽,而是尖啸!卷起地上颗粒粗糙的雪沫和冰晶,如同无数冰冷的砂纸,狠狠抽打在脸上、手上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瞬间带来一片麻木的刺痛。能见度急剧下降,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翻滚着的混沌,只能勉强看到前方几十米内嶙峋怪石的模糊轮廓。
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下面隐藏着凹凸不平的碎石和冰壳。每一步下去,积雪都没过膝盖,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都需要消耗巨大的体力。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奢侈,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心脏在缺氧的状态下疯狂搏动,撞击着耳膜。
寒冷无孔不入,即使是最顶级的装备也无法完全隔绝。指尖和脚趾最先开始麻木,鼻尖和脸颊冻得失去知觉。睫毛和帽檐边缘迅速结起了白色的霜花。
蝙蝠埋着头,调整着呼吸的节奏,依靠 compass 和记忆中对隘口地形图的粗略印象,艰难地向着主通道方向跋涉。冰镐不时探出,测试前方积雪的虚实,或者借力攀爬陡峭的冰坡。
进入隘口越深,两侧的山壁就越是陡峭逼仄,如同巨人合拢的漆黑手掌,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风声在这里被扭曲、放大,形成各种诡异莫测的尖啸和哭嚎,不断冲击着早已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极端恶劣的环境和巨大的体力消耗中,左臂内侧那持续的麻痒感,开始发生了变化。
起初它只是背景噪音的一部分,被寒冷和疲劳暂时掩盖。但随着她不断深入这片被诅咒的峡谷,那麻痒感非但没有被恶劣的环境压制,反而逐渐增强,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
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开始在皮肤下窜动,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趋向性。
她停下脚步,靠在一块挡风的巨石后面,剧烈地喘息着,白色的哈气瞬间被狂风撕碎。她闭上眼,努力排除风声和生理不适的干扰,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手臂的异样感觉上。
不是错觉。
那麻痒感,真的像是在拉扯。非常微弱,却明确地指向一个特定的方向——并非她原本打算继续深入的主通道,而是侧前方,靠近左侧巨大山壁底部,那片被更厚积雪和崩塌的碎石堆覆盖的区域。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线,从那个方向延伸出来,牢牢系在了她手臂的印记上,正在轻微地、持续地牵引。
蝙蝠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的陡峭岩壁。积雪覆盖了一切,只有几块巨大的、黝黑的岩石顽强地突出雪面,像沉默的墓碑。
危险?陷阱?还是……神油手用命换来的线索所指的真正方向?“地火之民”残留的痕迹?
没有时间犹豫。这种牵引感是目前唯一的、活生生的路标。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肺部传来抗议的刺痛。调整了一下背包肩带,握紧冰镐,她不再遵循 compass 的指引,而是毅然决然地偏离了相对好走的主道,向着那片被积雪深埋、充满未知的陡峭岩壁,踏出了第一步。
每一步都比之前更加艰难。积雪更深, often 没过腰际,下方隐藏的碎石随时可能让人崴脚。坡度也开始增加,需要频繁使用冰镐固定和牵引。
而那手臂上的牵引感,随着她的靠近,变得越来越强。麻痒逐渐变成了一种轻微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感,仿佛皮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逐渐加热的水银。印记所在的皮肤,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感觉到一种异常的、与其他部位截然不同的温度。
它像一個沉默而固执的导航仪,在她每次因地形阻碍需要稍微偏离方向时,就会变得更加灼热,仿佛在发出不满的警告,直到她重新修正路线,对准那个无形的“坐标”。
最终,她停在了一面看起来毫无特征的、覆盖着厚厚冰层和积雪的岩壁前。牵引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左臂内侧的灼热变得几乎难以忍受,像一块烧红的炭紧贴着皮肤。
就是这里。
蝙蝠喘着粗气,摘掉厚手套,冰冷的空气瞬间刺痛了裸露的手指。她用手拂开岩壁底部厚厚的积雪,露出下面冰冷的、湿滑的岩石表面。又用冰镐小心地敲掉覆盖的冰层。
在岩壁与地面交接的阴影处,积雪和碎石的掩盖下,一道狭窄、漆黑、几乎被完全遮蔽的岩壁裂缝,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
裂缝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入,内部深邃漆黑,向外逸散着一股比外界空气更加冰冷、带着陈腐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尘埃气息的寒风。
手臂上的印记,正对着这条裂缝,灼热地搏动着。
无形的线,另一端就没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