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坯房里死寂冰冷,只有蝙蝠自己尚未平息的、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微弱地回荡。冷汗浸透的衣物紧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冻结的裹尸布,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体内残存的热量。左臂印记处那异常的滚烫感已逐渐消退,但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疲乏和冰冷却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沉重得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她挣扎着挪到那张硬板床边,和衣躺下,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和潮气的厚重毛毯裹紧自己。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冲击相互撕扯,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艰难地漂浮。窗外,喀拉苏荒原的风永无止境地呼啸着,那声音钻过塑料布的缝隙,变得尖细而诡异,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每一次闭上眼,那片翻滚的暗红熔岩、搏动的漆黑脉壁、锁链下干瘪的人影、以及那个古老祭司冰冷的背影,就如同烧红的铁烙,再次清晰地印在视网膜上,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印记处的皮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跨越时空的恐怖连接并非虚幻。
exhaustion 最终战胜了恐惧。她的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一点点被拉入无法抗拒的深度睡眠。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
眼前的黑暗刚刚凝聚,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然撕裂!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她瞬间“出现”在另一个地方。
依旧是那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硫磺恶臭和滚烫的金属蒸汽,每一次虚拟的呼吸都灼烧着并不存在的喉咙。脚下是灼热的、凹凸不平的黑色岩石,远处是那片无边无际、粘稠翻滚的暗红色熔岩湖,湖面鼓胀破裂,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四周洞壁上,那些粗大的、流淌着暗红光芒的脉络如同活物般搏动,将整个地狱映照得光影摇曳,诡谲莫名。
但这一次的视角和焦点截然不同。
她并非漂浮在空中俯瞰,而是站在靠近熔岩湖岸边的一片相对凸出的黑色岩石平台上。正前方,熔岩湖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祭坛!
其样式与白骨隘口冰封的那座如出一辙,同样是利用天然巨岩粗略凿成,古朴、粗犷、充满原始力量感,但体积却庞大了何止百倍!像一座从熔岩中生长出来的黑色山峰,散发着亘古不变的冰冷与死寂。祭坛通体由那种吸光的哑黑石材构成,表面布满了更加巨大、更加深邃、更加扭曲疯狂的刻痕。
而祭坛的顶端,那平坦的、如同被巨斧劈出的平台上——
数根比人腰还粗的、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黑色锁链,如同巨蟒般缠绕捆绑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锁链绷得笔直,深深嵌入那人的四肢和躯干,仿佛要将他彻底撕裂、吞噬。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对抗而剧烈地颤抖着,轮廓在蒸腾的热浪和摇曳的红光中扭曲不定。
但那身形……那瘦削而坚韧的线条……那即使在这种绝境下依旧透出的、一丝不肯屈服的姿态……
蝙蝠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乌鸦!是吴涯!
虽然看不清脸,但她无比确信,那就是他!他并没有在那场能量的爆炸中彻底湮灭?还是说……他的灵魂或某种本质,被拘禁到了这个更加恐怖、更加原始的地狱之中?
就在她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祭坛上那被锁链束缚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了头。
没有看清面容。他的脸孔笼罩在阴影和蒸腾的热流中,模糊不清。
但就在他抬头的刹那,一股强烈到无法形容的痛苦、不甘、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却顽固燃烧的抵抗意志,并非通过声音或图像,而是如同实质的精神冲击波,猛地跨越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狠狠刺入蝙蝠的脑海深处!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信息,而是一段破碎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挣扎的意识碎片,直接在她思维的底片上曝光:
“……不止……一个源头……”
“……盒子……关键……隔绝……”
“……他们还活着……找到……”
声音(如果那能称为声音的话)嘶哑、扭曲、断断续续,仿佛每一个音节都是从被碾碎的灵魂中挤出来的,带着血和火的味道。
“盒子”!乌鸦最后时刻关于家族那个旧木盒的低语!
“他们还活着”!谁?!“地火之民”?!还是“地脉之源”基金会的核心?!
信息碎片如同烧红的钉子在脑中翻滚!
紧接着,祭坛上那个模糊的乌鸦身影,周身上下似乎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抵抗性光芒,那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拼命抵抗着锁链的吞噬和整个空间无处不在的邪恶侵蚀!而那光芒的核心,似乎隐隐与他心脏的位置重合……
但这抵抗的光芒只闪烁了一瞬,就被更多从祭坛本身和锁链上涌出的、浓稠如血的暗红能量彻底淹没、压制!
“不——!!!”
蝙蝠在梦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猛地从硬板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骨!浑身再次被冷汗浸透,比之前更加冰冷!肺部如同破了的风箱,剧烈地抽吸着土坯房里冰冷污浊的空气。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四周。熟悉的昏暗,冰冷的墙壁,吱呀作响的破床……她回来了。
但刚才那梦境,那景象,那直接烙印在脑海里的意识碎片,真实得令人窒息!远比之前的幻象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指向性!
左臂的印记如同响应一般,再次传来清晰的、滚烫的搏动。
她颤抖着抬起手,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破碎的痛苦嘶鸣,以及其中最关键的几个词——
“……不止一个源头……”
“……盒子……关键……”
“……他们还活着……找到……”
乌鸦最后关于“盒子”的低语,不再是模糊的遗言,而是在这跨越生死的噩梦中,变成了清晰而急迫的指令!
他还在某个地方挣扎!他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向她传递了信息!
蝙蝠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惧和混乱。
盒子。乌鸦家族的旧木盒。那不仅仅是纪念品,那是“关键”!是“隔绝”某种东西的关键?!
而敌人……远不止眼前所见。
冰冷的战栗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在那无边的寒意之下,一种更加坚定、更加不顾一切的决心,如同冻土下燃烧的暗火,开始疯狂滋长。
必须找到那个盒子。
必须弄清楚“他们”是谁。
必须找到乌鸦……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