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三个字：“快出发。”
叶青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动。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终端架前，打开系统界面。蓝光照在他脸上，数据一点一点地滚动。晶化程度49.5%，情感棱镜状态87.6%，精神力储备63%。这些数字和半小时前一样。但他知道，每过一分钟，他就离危险更近一步。
他的右手小指有点凉。他低头一看，发现那一小块皮肤变得半透明了，灯光下看起来发白，像玻璃。他用左手碰了碰，没感觉。不疼也不麻，好像那只手不是自己的。从第一次发现手指变色开始，触觉就一天比一天差。
他闭上眼睛。
他想回忆“喜悦”是什么感觉。记得小时候夏天，他在屋顶上躺着，母亲坐在旁边摇扇子。天上有很多星星，他跟母亲说：“妈，那是星星的河。”母亲笑着说他话多。那时候心里暖暖的，从胸口一直热到指尖。
画面还记得清楚，但那种感觉已经没了。
他又想起在研究所的时候，第一次成功解码情绪波纹。屏幕上跳出“频率匹配：8.2Hz”，导师走过来拍他肩膀问：“成了？”他点点头，喉咙发紧，眼睛有点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
现在再回想，事情记得清，可情绪出不来。就像看别人的故事，看得懂，却哭不出来。
他睁开眼，轻声说：“记住了就行。”
他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件防水服。衣服叠得很整齐，边角已经磨白，领口补了一圈深色布。他抖开检查了一遍，接缝没问题。电池组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电量满的。干扰器通电试了一下，绿灯闪了两下，正常。
最后他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块灰布，打开后是一块不规则的晶体，颜色不断变化，像里面有雾在流动。他没有用手直接碰，而是用布包好，放进胸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放进去时，他感觉到一点点震动，好像它有反应。
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闷，像是关上了门。
他背上包，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桌上有一个空杯子，几张纸片散落着，终端还开着，屏幕上的三个字还在。墙上钉着一张海沟地图，红笔圈出的地方像一个标记。旁边是他画的符号“家”，铅笔画的，线条清晰。
他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抬手关了灯。
咔嗒一声。
门锁上的声音很清脆，像给这段时间画了个句号。
外面风很大。地下城主道的灯坏了几个，一段亮一段黑。他走过三条隧道，脚踩在积水中，水花不大，但声音在空荡的巷子里传得很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没有拉拉链，就这样往前走。
接驳点在第七区货运口。铁皮棚子下停着一辆厢式车，车身掉漆，车牌被泥糊住。司机坐在驾驶座，头低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叶青走过去，掏出证件，在扫描口刷了一下。
“D-7392，林远？”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按确认键，“去海岸？”
“嗯。”
“上来吧，后舱。”
他绕到后面，拉开车门。车厢里没灯，只有仪表盘透进来一点蓝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背包靠在腿边。车启动时晃了一下，他靠着冰冷的铁壁。
车子向前开，轮子压过碎石，声音断断续续。他低头，把手伸进衣服内袋，摸了摸那块棱镜。它还在震动，很慢，像心跳。他没有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感受它的存在。
手腕上的投影自动亮起，系统浮现在皮肤上。倒计时还是13小时47分，距离“深渊回响”最近窗口期。晶化进度49.5%，没变。精神力63%，稳定。
他闭上眼，呼吸变慢。
不是睡觉，也不是冥想，只是让脑子空下来。他知道接下来不能靠情绪，也不能靠本能。那里是“绝望”的源头，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让人连哭都懒得哭的感觉。他必须守住自己，哪怕只剩一丝力气，也不能松手。
他想起织梦老妪给的铜铃。现在就在背包最上面，用粗布包着。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摇。她说“别信身份文件”，他就烧了备份。她说“小心渊底之物认出你”，他记下了。这些都不是保命的东西，而是提醒。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变成系统里一段被删除的数据。
车开了四十分钟，窗外建筑越来越少，墙体变薄，管道露在外面，锈得很严重。空气也变了，湿气重了，带着海水的味道。他知道快到海边了。
他睁开眼，摸了摸右臂。从手肘往上，皮肤开始发硬，颜色变浅。原来这里有感觉，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像穿了太紧的衣服。他试过用七情解码扫描，结果是“情感反馈延迟”，系统解释不了，他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连“继续前进”这个念头都会消失。
但现在他还走得动。
他还能抬起脚，还能背起包，还能坐上这辆车，去一个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这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动作正常。右手小指不动，像不属于他。他没看太久，把手收回，放在膝盖上。
前面出现一道铁闸，写着“沿海禁入区”。车减速，司机回头喊：“到这儿了，自己下车翻围栏，那边有人接。”
叶青点头，没说话。
车停稳，他背上包，推门下车。风一下子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冷意。他抬头看，远处海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浪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绕到铁闸侧面，找到一处断焊的地方，翻身过去。地面是碎石和烂木板，脚踩上去有点滑。他站稳，继续往前走。地图上的坐标在他脑子里，不需要再看。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艘旧船停在临时码头上。船身斑驳，甲板上堆着设备箱，没人走动。他知道这就是接应点。离登船还有一段路，但他已经闻到了金属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他停下，从背包里取出铜铃，看了一眼，没摇。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他把手伸进内袋，握住情感棱镜。它比刚才热了一些，震动变快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没有松手。
远处，船上的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信号，也不像故障，就是突然闪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地方，没动。
风还在吹，吹得眼镜有点滑。他抬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镜框，凉的。
他站在原地，背包压着肩膀，耳边是海浪声，手里攥着那块发烫的晶体。
然后他迈出一步。
又一步。
朝着那艘沉默的船，朝着那片黑得看不见底的海，朝着那个叫“深渊回响”的地方。
他知道，这一下去，可能再也听不到夏夜的蝉鸣，再也感受不到拍肩的温度，再也说不出“我回来了”这种话。
但他还是往前走。
一步，再一步。
直到脚下的碎石变成甲板的铁格，直到身后再没有回头的路。
他站在船尾，抬头看驾驶舱。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他没喊，也没敲。
只是从怀里掏出证件，捏在手里，等着。
舱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黑，什么也看不清。可叶青感觉到一股压力从那缝隙里涌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