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晚上,三位刻模师傅在工坊内,手捧油灯,借着灯光,双眼放着光,仔细端详着印模上的复瓣莲纹加卷水纹,都忍不住啧啧称赞。
莫师傅赞道:“大模的莲瓣舒展大气,小模的纹路细密紧凑,纹样跟着器型缩放却不失气韵,没有半点局促变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关键是,她竟然在两日之内全部刻完,令人惊叹。”
岑师傅也点头附和:“确实,这手刻工,没有十年八年功底,根本做不到这般游刃有余。咱们三个虽比她年长,刻花的时间也不短,可惜天赋赶不上她。真不明白,老天为何将这么好的刻花天赋给了一个姑娘家?你瞧瞧,她的刀法以半刀泥法为主,可又有中和窑刀法的影子,一南一北本是两种刻法,她却能融会贯通,形成一种新的刀法,佩服!佩服啊!”
谢师傅讲道:“寻常的刻花匠人只会照着母模简单缩小,刻到小模时,莲瓣拥挤,水纹杂乱。很明显,苏姑娘刻花跟寻常匠人不同,她吃透泥料的特性,又懂得取舍和变通,不会死板地堆砌莲瓣,既守住复瓣莲纹层层包裹的外形,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反而在卷水纹的衬托下更显灵动。这分寸感,不是光靠手熟就能练出来的,需有悟性,心中还得有画。”
三位师傅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仿佛要在今晚用那双眼睛吃透每一道纹路。
木屋内,熄了灯,苏沐瑶和黄若晴躺在床上,一时难以入睡,两人便聊了起来。
黄若晴问道:“印模已刻完,明儿是不是就可以离开梧州?”
此刻的苏沐瑶因成功完成任务,身心显得无比轻松:“我还得教会三位师傅,再看看我爹亲手落款的瓷器,然后才能离开。”
“你的手艺为何要教给他们三人?”
“印模长期使用会磨损,需要定期更换,我又不是中和窑的人,总不能留在这儿?得教会三位师傅,方可安心离开。”
“你啊,净给别人做好事,委屈自己。”
“倒也不委屈,我帮了中和窑的大忙,吴大东家对我肯定感恩戴德,往后苏家窑场在梧州的生意算是有了着落。”
“若将苏家的瓷器运到梧州来,岂不是抢占他的生意?他会同意?”
“中和窑以印花为主,苏家的瓷器以刻花为主;中和窑是青白瓷,耀州窑是青瓷。一南一北风格不同,市场也不同,互不冲突。吴大东家是个明白人,不会因这点小事为难我。”
“你既如此说,我就放心了。教三位师傅还需几日?”
“说不准,少则三日,多则七八日。”
“啊,还得这么久?”
“若晴姐姐要是待得无聊,可以每天去逛街。”
黄若晴转过身,背对着苏沐瑶:“我一个人逛多没意思。”
“萧景翊闲着,你可以叫上他。”
“他啊,心思又不在我身上,跟他逛街太无趣。你都不知道,他说三句话,两句都离不开你。若是明朗哥在该多好,有他陪我逛街,才有意思。”
黄若晴的无心之语,苏沐瑶却听进心里,脸颊不由泛红,还好夜色掩盖了脸上的红晕。
“你可以在窑场找些事情做,也好打发时间。”
“我只会拉坯,可中和窑的瓷泥难以掌控,搞得我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正好有一事,想交给若晴姐姐来做。”
黄若晴转过身,面向沐瑶:“什么事?尽管说,我定帮你办成。”
“这几日我忙着刻印模,没时间到窑场各处参观,却也无意中发现,中和窑的管理很规矩。若以后苏家窑场人多了,也需有规矩可循。想拜托你到窑场各处走走看看,能帮上的忙帮一帮,然后用心观察窑场各处的规矩,回到木屋后,记在纸上,等我们坐上南下的船只后,我再细心研究。”
“没问题,一定帮你办好此事。”终于有正事可做,黄若晴不再觉得无聊,“以前苏家窑场人多,苏伯伯也定下许多规矩,现在人都散了,规矩也没了,可怜你还得向中和窑学。”
“以前有父兄护着,我虽常去苏家窑场,却从未关注过窑场的规矩。现在重开窑场,方知管理窑场少不了规矩,等到了儋州,害得向我爹多多请教如何管理好窑场。”
“沐瑶,我发现,你离开耀州后变化很大?”
“有什么变化?”
“没离开耀州前,你只想着帮苏家守住窑场,等苏伯伯和明朗哥回到耀州苏家能看到炉火不熄。而现在,你不仅想着开拓在梧州的生意,还要学中和窑的规矩,还跟我说想招女工,不就是想将苏家窑场的生意做大吗?这么明显的变化,难道你自己没意识到?”
苏沐瑶的确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之所以问若晴姐姐,不过是想通过他人之口确认自己的改变。
父兄要在儋州待十年,她必须学会独自撑起苏家窑场。十年,足够让一个窑场从衰败走向兴盛。
尽管她是个弱女子,苏家的摊位也是在黄伯伯和裴家的帮助下才摆上,可她还是想要将苏家窑场的生意做大,哪怕无法恢复父兄在时那般辉煌,起码能在耀州跟其他窑场平起平坐。
……
吴大东家允许三位师傅停下手中的活儿,安心跟着苏沐瑶学习如何刻成那套最难刻的印模。
印模工坊内,面对三位长辈,苏沐瑶还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莫师傅瞧出她的不适,故意问道:“苏姑娘难道不愿教我们?”
“不是不是,我只是不知如何教长辈。”
岑师傅诚恳地说:“在刻花方面没有长辈和晚辈之分,只有手艺高低之别。苏姑娘既然能刻出那套印模,便是我们的老师。你只管教,我们只管学。”
谢师傅也说道:“昨晚,我们三人将你刻的印模研究了许久,又将你画的图纸细心揣摩,不敢说落刀即成,起码也能做到心中有数。可你说的半刀泥分层运刀的方法,我们三人还不会,需要在苏姑娘的指点下学习。你就别犹豫了,还是赶紧教吧。东家只给了三天,时间紧迫,得抓紧。”
苏沐瑶这才轻松了许多,来到提前摆好的印模素坯前,挑了一个中等尺寸的印模素胎,取过一柄细刻刀。
“半刀泥的核心从来不是狠下刀,是直刀定轮廓,斜刀分层褪泥,一刀深,一刀浅,层层递进,这也是复瓣莲纹能层层分明,不显拥挤的诀窍。”
三位师傅围拢过来,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刻刀。
莫师傅要求道:“还请姑娘示范,我们好仔细观察。”
苏沐瑶点头后,右手握刀,左手轻扶素胎边缘,俯身示范,语速平缓而清晰。
“下刀之初,先以刻刀垂直落坯,稳稳刻出每一层莲瓣完整的外轮廓。线条要利落干脆,深浅一致,先把每一片花瓣的边界稳稳定死。尤其是小号印模,坯面狭小,绝不能随意加宽轮廓,不然多层花瓣叠在一起,必然拥挤。处理小印模上的复瓣莲纹,不需要删减莲瓣固有的层次,只是适度收束花瓣向外延展的幅度,巧妙调整纹样留白。不靠大面积堆砌花瓣彰显繁复,依托刀法分层做出立体感,这便是成套大小印模通用的诀窍。”
稳住轮廓之后,苏沐瑶变换了刀的走势,将刀刃斜贴胎面。
“轮廓既定,再将刀锋微微倾斜,斜角切入,顺着莲瓣内侧浅削褪泥。外层莲瓣入刀可以略深,微微起弧凸显轮廓;内层重叠瓣叶入刀更浅,只轻刮薄泥即可。一深一浅、一凸一平,层层错开,印模烧出来自然层次分明。”
“切记分寸!”她抬眼叮嘱三人,“耀州窑追求雄阔气势,习惯厚刀深挖;咱们中和窑只适合浅分层、轻褪泥。需在印模上反向刻就时拿捏好深浅,如此印出来的莲纹起伏舒缓,器物施釉烧制后,才能显现温润柔和的青白釉色。”
三位师傅听得入神,也看得仔细。
苏沐瑶说话间已经完成了一组反向莲瓣,刀锋收放自如,线条干净利落,接下来该示范卷水纹。
“卷水纹不必效仿莲纹这般繁复分层,贵在流畅连贯。起刀轻、行刀稳、收刀缓,顺着莲纹外围婉转游走,只用浅刀带过便可。水纹属于衬景,万万不能喧宾夺主,主次分明,整套纹样才规整大气。”
三位师傅听得看得心悦诚服,也颇有感悟。
岑师傅恍然开口:“原来如此!我们先前一直疑惑,小号印模复瓣莲花瓣繁多,如何不显得拥挤。如今才算明白,不靠堆叠纹样,依靠刀法分层留白,深浅错落拉开层次!”
谢师傅感慨道:“这般改良太精妙。既留住了半刀泥塑造立体纹样的本事,又贴合咱们中和窑本地胎土,还兼顾了印花成型的特性,实在完美!”
莫师傅心悦诚服:“三日时间足够安排妥当。今日先专心练习直刀勾勒轮廓,明日专攻斜刀分层褪泥,最后一日磨合大小印模不同尺寸下的缩放刀法和搭配水纹衬景。定把这门南北融合的新技法彻底吃透!”
苏沐瑶十分赞同:“莫师傅安排得十分妥当,三日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三位师傅定能刻成复杂的纹样。”
岑师傅要求道:“我让人给你煮好茶,再买些果品,这三日,苏姑娘就待在工坊内,方便我们三人向你请教。”
苏沐瑶无不答应:“任凭三位师傅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