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临近门口的那一刻,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我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看清了这座剧院的全貌。
它真的是一座彻底悬空的空中鬼楼。除了电梯和正门,整片建筑全部悬于虚空之下。底下是滚滚翻腾的黑雾深渊,一旦坠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我站在原地,瞬间迟疑了。双腿微微发软,不敢再往前迈步。
就在我进退两难、心生退意的时候,一道修长的黑色身影,缓缓从剧院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着纯黑长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长,面容俊美苍白,眉眼清冷疏离,整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雾,气质冰冷诡异,不似凡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无声的邀请,带着不容拒绝的诡异威压。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迈步,走进了悬空剧院的正门。
踏入剧院的瞬间,我转头余光一瞥,赫然看见正门内侧的石壁上,雕刻着一朵巨大无比的黑色罂粟花。
那朵黑罂花硕大诡异,花瓣纹路扭曲缠绕,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幽幽的暗光,透着吞噬一切的阴森气场。
穿过雕花长廊,正式进入演奏大厅。
大厅内部恢弘盛大,装修奢华极致。数百个座位座无虚席,密密麻麻坐满了来自各处的观众。
我悄悄打量四周的人,心底的不安再次慢慢升起。
这些观众,全部都面无表情。
有人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有人穿着破旧的布衣长衫,有人穿着现代的潮流服饰。各个时代,各种装束的人混杂在一起,违和又诡异。
所有人都端端正正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里捧着一朵发光的罂粟花。他们眼神空洞,一动不动,没有交谈,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极致的麻木和狂热,死死盯着前方的舞台。
那种狂热,不是活人欣赏演出的欣喜,是亡灵朝圣般的偏执和沉沦。
黑衣引路人将我带到最前排的专属座位,示意我落座。
我刚刚坐定,头顶的灯光骤然一暗。
全场所有的光源瞬间熄灭,只剩下舞台中央一束淡蓝色的追光,孤零零洒落。
厚重的红色幕布,缓缓向两侧拉开。
舞台正中央,摆放着一架通体漆黑的三角钢琴。琴身黝黑发亮,没有一丝杂色,透着冰冷的质感。
一个身着黑色正装礼服的男人,静静坐在钢琴前。
他微微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身姿优雅挺拔,周身气场沉静又冷漠。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背影的那一刻,我的心脏莫名狠狠一跳。
我肯定见过他。
绝对见过。
这个背影,这股独特的清冷气场,无比熟悉。可我拼命回想,却始终想不起他的身份,心底只剩下浓烈的陌生和诡异。
全场死寂。
下一秒,修长的指尖落下。
悠扬、空灵、悲伤又诡谲的钢琴声,缓缓流淌而出。
琴声不似人间乐曲,温柔里裹着刺骨的寒意,治愈里藏着致命的蛊惑,一点点钻进人的脑海,缠绕人的神经。
我静静听着琴声,心神一点点被彻底牵引,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迟疑,彻底沉溺在这片诡异的乐声里。
一曲终了。
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舞台中央的淡蓝色追光缓缓抬升,照亮了钢琴演奏者的整张面容。
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整个人彻底僵在座位上,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坐在舞台中央演奏钢琴的人,竟然是早已离世数十年的摇滚之王,猫王!
那个风靡全球、早已陨落世间的传奇艺人,竟然完好无损地坐在荒漠鬼剧院的舞台上,优雅鞠躬,平静致意。
他眉眼依旧,气质依旧,带着独属于巅峰时代的耀眼风华,却浑身透着死人独有的冰冷死寂。
我彻底混乱了,大脑嗡嗡作响,无数的疑惑和惊悚疯狂炸开。
死去的传奇艺人。悬空的冥界剧院。花海深处的往生音乐会。麻木狂热的亡灵观众。金黑变色的夺命入场券。敲打着黄金左腿的怪人。荒漠列车上的石像老人。
所有诡异的画面交织重叠,一股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我下意识抬头,看向舞台上方悬挂的巨型演出海报。
海报顶端,赫然印着几个烫金黑底的大字——音素往生专场演奏会。
而海报下方,清晰罗列着本场音乐会的演奏曲目单。
曲目排序工整清晰,依次排列。
第一首,命运。
第二首,英雄。
第三首,田园。
第四首,欢乐颂。
第五首,悲怆。
第六首,月光。
最后一首,曲目名称诡异绝美,透着无尽的阴森——诡异又美丽的罂粟花。
命运沉浮。英雄落幕。田园归寂。欢乐终空。悲怆永存。月光葬魂。最后以罂粟花海终章收尾。
七首曲子,七个人生结局,七种沉沦宿命。
我终于看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愈秘境音乐会。
这是一场专门接引迷途活人的往生葬礼演奏会。
这里的所有观众,所有表演者,全部都是滞留人间的亡灵。只有我,一个活生生的活人,误入了冥界的往生盛宴。
身边的观众依旧保持着极致的狂热。他们空洞的眼神里燃起诡异的光亮,手里的罂粟花光芒越来越盛,整个大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我慌乱地转头张望,想要寻找出口逃离。
可原本敞开的剧院大门,早已彻底消失不见。四周的门窗全部被黑雾封死,整座大厅彻底变成了密闭的囚笼。
我的手机彻底黑屏失灵,所有信号全部断绝,没有任何求救的可能。
完了。
我彻底被困住了。
就在我心生绝望的瞬间,整座悬空剧院骤然剧烈摇晃起来。
轰隆隆——
巨大的震颤声响彻天地。
天花板不断掉落碎石,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四周的墙壁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痕。黑雾顺着裂痕疯狂涌入大厅,吞噬着所有的光亮。
剧院要塌了!
悬空鬼楼,即将彻底坠毁在深渊黑雾之中!
全场的亡灵观众依旧一动不动,依旧保持着狂热的坐姿,丝毫不受坍塌的影响。只有我一个活人,在剧烈的晃动里惊恐挣扎。
我慌乱起身,踉跄着冲向后方的通道,拼命嘶吼求救。
“救命!有没有人!救救我!”
混乱摇晃的视线里,我看见了那个带我入场的黑衣引路人。
他静静站在唯一的通道出口,身姿挺拔,面色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崩溃的我。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冰冷、嘲讽的笑意。
没有救援。没有怜悯。没有生机。
他静静看着我挣扎崩溃,看着剧院分崩离析,随后缓缓转身,抬手彻底关上了最后的逃生通道。
通道彻底封闭。光亮彻底消失。
绝望彻底笼罩了我的全身。
舞台上的猫王依旧静静坐在钢琴前,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坍塌混乱的大厅,指尖甚至还在轻轻拨动琴键,诡异的乐声从未停歇。
我看着亡灵们永恒的狂热,看着演奏者极致的冷漠,看着彻底崩塌的鬼剧院,脑海里瞬间闪过所有的伏笔。
列车老人的低语。金腿男人的忠告。石碑上的往生谶语。三色变幻的罂粟入场券。
一念贪痴,万劫不复。
原来从一开始,所有的诱惑,所有的奇遇,所有的美好,都是专门为我设下的夺命陷阱。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整座剧院向着无尽深渊飞速坠落。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的视线。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秒,我耳边响起无数重叠回荡的呢喃。
罂粟花又开了。
又有人,永远留在了花海音乐会里。
……
“小樱!岑樱!快醒醒!”
“你怎么睡这么沉!快起来!要迟到了!”
急促温柔的呼唤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脸上,温柔又明媚。鼻尖萦绕着早餐香甜的气息,温暖又安稳。
剧烈的失重感、坍塌的震颤、窒息的恐惧,瞬间全部消失。
我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疯狂跳动。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卧室陈设。
是我的房间。是我安稳平凡的家。
明媚的晨光洒满全屋,温暖治愈,岁月静好。
眼前的一切真实又温暖,和那场阴森疯狂的荒漠梦魇,有着天壤之别。
妈妈端着早餐站在床边,看着惊魂未定的我,满眼担忧。
“又做噩梦了?看你满头冷汗,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手冰凉的汗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是梦。
原来那所有的荒漠列车,诡异老人,金腿怪人,悬空鬼剧院,往生音乐会,传奇亡灵演奏家,全部都是一场太过真实、太过逼真的噩梦。
一场缠绕心神、极致惊悚的噩梦。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残留的惊惧,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事妈,就是做了个有点吓人的梦而已,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妈妈放下心来,温柔叮嘱,“快起床洗漱吃早餐,别偷懒。”
我点点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楼下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心底满是庆幸。
真好。
原来都是假的。
生活依旧美好,阳光依旧灿烂,我依旧好好活着。
我翻身下床,洗漱穿衣,看着餐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填满了我的胸腔。
可就在我端起温热牛奶,准备坐下用餐的时候。
妈妈忽然弯腰,从我枕边拾起了一样东西。
她拿着东西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哎,小樱,这是什么?我刚收拾枕头,在你枕边摸到的。”
我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是一眼。
我手里的牛奶杯,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板上。
温热的牛奶四溅开来,打湿了地面,也彻底浇灭了我心底所有的侥幸。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刺骨,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
妈妈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色罂粟花。
花瓣娇艳饱满,纹路清晰鲜活,带着淡淡的馥郁花香。
朝阳的光线落在花瓣上,折射出幽幽诡异的红光,在温暖的晨光里,透着无尽的阴森和孤寂。
这不是梦。
那场荒漠深处的往生音乐会,那场万劫不复的罂粟梦魇,全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我逃回来了。
可那朵夺命的罂粟花,跟着我,从冥界幻境,带回了现实人间。
花开不止。梦魇不息。
这场循环往复的罂粟诅咒,从来都没有结束。
它只是,刚刚开始。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隐约传来一句低沉沙哑的呢喃,随风飘散在空气里,幽幽回荡。
又到了罂粟花开的季节了。
(99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