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凌玥把那张信纸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又移开。
“你说名单上不止三个。还有谁?”
文华先生的手指在桌上缓缓滑过,像是在虚空里逐一抚过一串看不见的名字:“当年的主考官已经病死了。副考官姓宋,名学明,今年七十三岁,在城郊养老。同考官除了周秉文,还有两个人——韩敬之,现任礼部侍郎;还有一个叫赵思远的,已经外放去了南边做知府。”
“韩敬之。这个名字我见过。”沈凌玥说。
“周秉文临死之前翻过抽屉,他大概是想找韩敬之的联系方式,但没来得及。”文华先生的声音依然很平,“韩敬之是当年换卷的主谋。不是他第一个动手的,但他认得出我的笔迹。是他告诉阅卷官‘这个人不能留’,然后其他人配合他把我的卷子抽了出去。”
“周秉文和陆文昭为什么会配合他?”
“周秉文欠韩敬之一个人情,很多年前的事,至于陆文昭……”文华先生垂下眼睛,“他顶替了我的名次,入了三甲,后来一路升到了太常寺少卿。他欠的是自己的前程,还不起,就只能帮韩敬之继续压住这件事。十年了,他们以为不会有人翻出来了。”
沈凌玥听到这里,微微眯了一下眼。文华先生的叙述很流畅,细节清晰,情绪平稳,和她见过的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不同,他像是早就把这件事在心里讲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磨得光滑平整,像一颗已经含了很久的石子。
“你说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都在喝你泡的茶。你和他们都有联系?”
“没有固定的联系。但我能找到他们——这十年,我知道他们每个人住在哪里,每天什么时辰出门,和什么人往来。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抬起头,“而你查秋闱案,就是这个时机。你的出现让刑部乱了、贡院乱了,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同时清理另一张名单。”
沈凌玥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今天约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文华先生沉默了一下:“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私怨。这十年我已经磨平了恨,我做的事情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让那根被抽掉的骨头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他们偷走的东西不止是一份名次,是一整个十年的生计、前程、和家人能站着抬头说话的权利。”
沈凌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名单上,视线掠过那些被朱砂划掉的名字,停在还亮着的几个上面。韩敬之、宋学明、赵思远——这三个名字还完好无损地留在纸上,像是等着被什么划过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是怎么逃过刑部追查的?周秉文死的时候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你说你在他书房里跟他一起喝茶,杯子上的茶渍和唇印,是你处理掉的。”
“我带了干净的杯子。每个现场,我都自己带了茶具。”文华先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喝完茶,我把茶具收走,留下他们自己的杯子和那卷旧文章,让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当场抓你?”
文华先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扯动:“我约你来,就没打算瞒你。你查案查到了这一步,我不说,你也会查到。与其让你从别处找上门来,不如我自己把话说清楚。”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文华先生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梧桐巷的尽头,暮色已经把巷子染成一片灰蓝,远处的屋顶上停着几只归巢的鸟,缩着脖子站在瓦楞上,像一串墨点。
“明天我会去一趟韩敬之府上。”他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沈掌柜,你今晚回去,可以决定要不要拦我。如果你觉得该拦,明天一早带人来韩府,我会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觉得不该拦,明天过后,名单上的名字就不会再多了。”
沈凌玥站起来,把那卷名单折好放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文华先生还站在窗边,没有转身,暮光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灰边,看不清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文华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我叫陈砚之。十年前,我本该是那年的新科进士。”
沈凌玥走出梧桐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那片枯黄的落叶上。她没有回头看,但走到巷口时停了片刻,把袖中那张名单又展开看了一眼。陈砚之的名字不在上面——没有写,没有朱砂,没有划痕,像是他的名字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在那张纸上,却偏偏为了它,花去了十年。
她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萧珩住处的方向去了。夜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晃。她策马走得不快,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文华先生最后那句低声的话,像一个在寂静尽头被人轻声念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