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锦绣繁华,隔绝了温柔月色,隔绝了他心心念念的所有温柔。
幽暗,阴冷,孤寂,绝望。
瞬间吞噬了他的全部心神。
李珩被麻绳勒着脖颈,拼命挣扎蹦跳。
四肢疯狂蹬踏,身躯剧烈扭动,想要挣脱绳索束缚。
可脖颈麻绳越挣越紧,死死勒住皮肉,窒息感层层叠加,直冲头顶。
他蹦跳数次,便被狠狠拽回地面,脖颈勒得剧痛,呼吸艰难。
不过片刻,他便被勒得双眼翻白,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挣扎不动分毫。
他狼狈趴在冰冷的尘土地面上,雪白绒毛沾满黑灰污渍,蓬松柔软的毛发尽数凌乱肮脏。
往日洁净雅致的灵狸模样,彻底狼狈不堪,丑陋落魄。
心底的愤怒、委屈、不甘、绝望,彻底炸开。
他是人魂,满腹委屈愤懑,想要怒骂,想要嘶吼,想要质问。
可他如今只是一只狸猫。
喉咙里只能发出细碎嘶哑的猫叫,无人能懂,无人听闻,无人怜惜。
满腔爱恨嗔痴,满腹不甘怨怼,尽数锁在这具小小的狸猫身躯之中,腐烂,窒息,无人知晓。
原来。
温柔是假,偏爱是虚。
所谓的金屋玉食,万般宠溺,不过是主人心情愉悦时的消遣。
一旦碍了旁人的眼,一旦扰了主人的心事,顷刻便可被弃之如敝履,随意关押,随意苛待。
人间书生有寒窗苦,有前路盼,有翻身之机。
可做猫,连自尊都不配拥有,连爱恨都无从诉说,生死荣辱,尽数捏在旁人掌心。
任人宠爱,也任人弃置。
任人温柔,也任人践踏。
这场他心心念念、执念数年的幻梦,终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柴房幽暗孤寂,不知熬过了多少时辰。
没有日光,没有月色,没有时辰,只有无尽的阴冷与煎熬。
他饿,他渴,他痛,他怨。
雪白绒毛沾满尘土,脖颈勒出深红血痕,浑身酸痛无力,心底一片死寂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暮色浸透柴房,门外终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门锁轻响,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粗使小丫鬟,面无表情,神色淡漠。
她没有半分怜惜,随手解开木桩上的麻绳,粗暴拎起他的后颈皮,单手将他带出柴房。
一路穿过庭院晚风,重新送回小姐的闺阁暖房。
重回熟悉的馨香闺阁,烛火温柔,暖意融融。
可李珩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再无半分欢喜。
他浑身狼狈,毛发脏乱,脖颈带伤,虚弱无力。
他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
他想着,小姐定然只是一时生气。
气消了,便会像从前一般,温柔抱他,轻轻哄他,抚平他所有的委屈伤痛。
只要她依旧温柔待我,今日所有苛待,我都可以尽数原谅。
可现实,再次给了他致命一击。
裴清妩静静坐在窗边烛火之下,身姿温婉,眉眼淡淡。
她没有看狼狈归来的小玉,没有半分心疼,没有半分愧疚。
她微微垂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嘴角带着浅浅温柔笑意,眼底藏着少女怀春的娇羞欢喜。
她还在回想午后花园,回想那位温润如玉的沈公子。
满心满眼,都是心上人。
早已将一只狸猫的委屈苦难,彻底抛之脑后。
小丫鬟将他轻轻放在地面,便躬身退下。
空旷的闺阁之中,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李珩撑着酸软的四肢,一步步缓缓挪到裴清妩的裙边。
他放下所有骄傲,放下所有不甘,温顺低头,用小小的脑袋轻轻蹭着美人的裙摆。
柔软的动作,卑微的讨好。
他在求和,在示弱,在期盼一丝往日温情。
可裴清妩纹丝不动,视而不见。
她抬手轻拢琴弦,玉指拨弄筝弦,轻声抚琴,低低哼唱温柔的曲调,眼底满是甜蜜温柔。
自始至终,未曾低头看他一眼。
温柔的琴音,温柔的笑意,温柔的心事。
尽数与他无关。
他只是一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玩物。
那一刻,积攒数日的委屈、嫉妒、不甘、绝望,彻底冲破了所有隐忍。
心底最后的温柔执念,彻底崩塌碎裂。
滔天怒火席卷全身,心智彻底失控。
他猛地纵身跃起,小小的身躯狠狠扑向案头古筝。
锋利的狸猫爪,狠狠勾住紧绷的琴弦。
只听“嘣”的一声脆响。
紧绷的羊肠琴弦,应声断裂。
刺耳的断弦声响,骤然划破温柔琴音,响彻静谧闺阁。
温柔美好的氛围,瞬间被彻底撕碎。
裴清妩抚琴的手势骤然僵住,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眼底瞬间涌上刺骨的怒意与厌烦。
她豁然低头,看向闯祸的狸猫。
往日所有的温柔宠溺,尽数烟消云散。
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愠怒。
她抬手抓起案头一方小巧的兽骨镇纸,毫不犹豫,抬手狠狠拍下。
“啪。”
一声沉闷的重击。
镇纸结结实实砸在狸猫的头顶。
剧痛瞬间炸开,贯穿头颅。
天旋地转,眼前漆黑一片。
剧烈的眩晕与剧痛席卷全身,四肢瞬间失力。
小小的雪白身躯,直直从案头滚落,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
意识瞬间彻底沉沦。
黑暗吞噬了所有感知。
……
猛地一颤。
李珩骤然惊醒。
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衣衫尽数湿透,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书桌椅背上,寒意刺骨。
眼前不再是锦绣闺阁,不再是温柔烛火,不再是阴冷柴房。
入目是熟悉的破旧书屋,斑驳土墙,老旧木窗,案头残烛摇曳,灯火微弱。
秋风穿窗而入,卷起桌上宣纸轻响。
他依旧是那个清贫孤苦的寒门书生李珩。
人身,人手,人眼,人心。
不是狸猫。
没有锦绣深宅,没有温柔美人,没有金窝玉食,没有柴房囚禁。
方才所有的温柔圆满,所有的爱恨嗔痴,所有的囚禁绝望,尽数是一场漫长逼真的大梦。
一场极致真实、蚀心入骨的幻梦。
他僵硬转头,看向身前画案。
案头之上,静静平铺着那幅刚刚画完的《雪狸卧春图》。
画中雪白灵狸,鎏金眼眸,姿态慵懒,栩栩如生,宛若活物。
方才梦中的一切,尽数是画中狸猫的一生。
他怔怔抬手,抚摸自己的头顶,还残留着被镇纸砸中的钝痛。
脖颈之间,仿佛还残留着麻绳勒紧的窒息痛感。
心底的酸涩、委屈、绝望、不甘,依旧真实浓烈,久久不散。
太真了。
真到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真到所有的情绪、伤痛、欢喜、绝望,尽数刻骨。
他怔怔坐于案前,久久不动,心神震荡,恍惚良久。
原来。
他日日向往的猫生,他执念数年的温柔幻境,从来都不是无忧无虑的极乐归宿。
世人只看见宠物的锦衣玉食,温柔相伴,安逸清闲。
看不见的,是依附旁人而生的卑微,是毫无自主的命运,是随人喜怒的浮沉,是随时可以被舍弃、被苛待、被囚禁、被伤害的无助。
做人,虽有寒窗疾苦,贫贱清贫,科考浮沉,世事艰难。
可至少,人有筋骨,有尊严,有自我,有前路,有取舍,有挣扎的资格,有翻身的机会。
可做猫,做依附旁人的玩物,生死荣辱,喜怒哀乐,尽数捏在他人掌心。
主人宠你,你便是掌中珍宝,榻上萌宠,万般温柔。
主人厌你,你便是顽劣畜生,随手弃置,任你受苦。
温柔是施舍,安乐是假象。
依附旁人的圆满,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圆满。
依附旁人的快活,终究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李珩望着画中栩栩如生的灵狸,心底数年痴魔执念,瞬间烟消云散,彻底通透。
他从前羡慕猫的无忧。
如今才懂,猫的无忧,是以失去自我、失去尊严、失去命运自主权为代价。
这般人生,何其可悲,何其可怜。
他抬手,缓缓拿起案头画笔。
没有再描摹狸猫百态。
他提笔蘸墨,一笔一画,郑重写下端正楷书。
宁为寒窗苦读人,不做依附浮沉物。
落笔有力,字字铿锵。
自此之后,太原城内的李狸生,彻底变了。
他彻底舍弃了半生画猫痴好,不再逗猫,不再恋猫,不再妄想虚无缥缈的温柔安乐。
满墙的狸猫画作,尽数收起封存,再不示人。
邻里亲友再打趣他化作狸猫快活,他只是淡淡摇头,一笑置之。
无人知晓他经历过一场蚀心幻境,无人知晓他在猫身之中,尝尽了依附旁人的冷暖寒凉。
旁人皆道,李书生一朝开窍,幡然醒悟,终于肯潜心治学,奔赴前程。
只有李珩自己知晓。
他不是开窍。
是死过一次,醒过一场。
看透了世间所有旁人眼中的圆满,看透了所有表象安乐下的牢笼与寒凉。
人人都爱羡慕旁人的生活。
羡慕富贵,羡慕清闲,羡慕无忧,羡慕被人偏爱。
总觉得别人的人生,繁花似锦,无忧无虑。
总觉得自己的日子,清贫疾苦,一地琐碎,满心遗憾。
可世间从无十全十美的人生。
权贵有权贵的身不由己,清闲有清闲的卑微依附,安乐有安乐的束缚牢笼。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有段难渡的劫。
你羡慕的生活,背后藏着你承受不起的委屈与束缚。
你向往的人生,背后藏着你看不见的寒凉与身不由己。
与其妄想化身旁人,贪图虚幻安乐。
不如珍惜自身当下,守本心,立己身,踏己路,苦读深耕,自救自强。
靠自己挣来的前程,才是真正安稳。
靠自己活出来的人生,才是真正自由。
这场幻狸大梦,渡了他半生痴魔,成全了他的一生通透。
自此,李珩日夜潜心苦读,心无旁骛,摒除所有虚妄执念。
寒窗数载,一朝金榜题名,科举及第,脱去寒门布衣,立身朝堂,清正为官。
他一生勤勉自持,自尊自强,不依附权贵,不贪慕虚华,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每一步人生路。
余生安稳顺遂,岁岁无妄,步步生光。
很多年后,民间渐渐流传开这场书生幻狸的志怪轶事。
世人听完只当一场趣味幻梦,一笑而过。
唯有历经执念浮沉、看透人心冷暖之人,方能读懂这场大梦背后最深刻的人间真相。
所有寄望旁人的圆满,皆是虚妄。
唯有自渡其身,方得一生安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