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庆元六年,秋涝连绵。
淮西地界阴雨不绝,整月不见半分晴光。土路泥泞湿滑,山间雾气终日不散,把荒山野岭裹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常年飘着泥土沤烂的腥气,混着腐叶潮湿的闷味,吸进肺里都是沉甸甸的凉。
这片山野荒无人烟,官道废弃多年,沿途无村无店,寻常行客根本不敢独自赶路。
唯有穷酸书生,为了生计功名,不得不铤而走险。
此地有一位书生,姓温,名慎行,字慕陶。
温慎行年方二十二岁,原籍淮西庐州,自幼饱读诗书,恪守孔孟礼法,性情端方刻板,为人清正自持,一生最慕东晋陶渊明的风骨气节。
旁人读书为科举仕途,为富贵荣华。
他读书,只为守一身清白,修一身德行。
十里八乡的熟人,都知晓这位温书生的脾性。
太过方正,太过古板,不近人情,不逐俗乐。
乡里文人雅集,饮酒作乐,狎妓题诗,夜夜欢歌。唯独温慎行次次推辞,从不参与。旁人戏谑他迂腐古板,不解风月,他也从不辩解,依旧守着自己的本心规矩,行得正坐得端,半点越界的事都不肯做。
这一年深秋,州府学府征召生员补考经义。温慎行独居乡野,家境清贫,无车马仆从,只能独自一人徒步赶路,奔赴百余里外的州城府学。
他素日赶路有个习惯。
不爱结伴,不喜喧哗,孤身独行之时,最爱低声吟哦诗书,随口即兴作诗,以解路途枯燥。
他作诗不追华丽辞藻,不写风月情爱,只写山河景致,写修身本心,写山野清寂,字字端正,句句守礼。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破旧书箧,揣着几卷经书,一袋粗面饼,独自踏上荒山野道。
山路湿滑难行,雾气遮眼,步步难走。
他边走边吟诗作赋,心神尽数沉在诗文意境里,走得忘我,全然忘了看天色辨路途。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遭彻底陌生,早已偏离了废弃官道。
四下荒草连天,古木参天,鸦雀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半点。
天色已经沉得发黑。
深秋山野,入夜极快,暮色一落,寒意瞬间浸透骨肉。冷风穿过荒林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温慎行抬眼四望,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迷路了。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色将至,虎狼野兽潜伏林间,孤身一人,凶险万分。
说实话,他常年独行山野,向来胆大镇定。可这般死寂荒芜的深山,这般诡异沉郁的夜色,还是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发慌的凉意。
他不敢胡乱奔走,只能顺着脚下隐约的小径,快步往前摸索。
一路疾行,衣衫被山间寒露浸透,冰冷黏在身上,手脚渐渐冻得僵硬。
天色彻底黑透,远山近林尽数融进漆黑夜色里,唯有天边残留一丝极淡的灰白余光。
就在他心底焦灼,以为今夜注定要露宿荒林,生死难料的时候。
前方雾气散开一处缺口。
隐约可见山坳深处,坐落着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庐舍。
茅草屋低矮古朴,四周围着一圈半塌的竹篱笆,院里隐约有微光摇曳,昏昏软软,在漆黑山野里格外显眼。
有屋,有灯,定然有人家。
温慎行心头大喜,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大半。
他快步朝着茅草庐舍走去,脚下泥泞溅起,顾不上衣衫脏乱,一心只求借宿保命。
走到近前,才看清院中的景象。
竹篱院内干干净净,没有荒草杂枝,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前空地上,立着一架老旧的手工织机,机上丝线整齐,不染尘埃。
昏黄油灯从窗纸透出来,温柔静谧,全然没有深山荒宅的阴森破败。
院里站着三人。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妪,身形佝偻,眉眼慈祥,看着年岁约莫六旬有余,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细软丝线。
老妪身侧,立着两位青衫妇人。
两人皆是素衣布裙,荆钗布饰,不施粉黛,容貌却生得极美。
年长些的妇人面容温婉恬静,眉眼柔和,自带一股温润书卷气。年少些的妇人眉目清绝,身姿纤细,气质清冷淡雅。
三个女子,身处深山荒庐,却无半分山野粗鄙之气,反倒透着一股雅致清贵的文墨气韵。
三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眸望来,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温慎行身上,不惊不怯,平静淡然。
温慎行连忙收住脚步,整了整凌乱衣衫,拱手躬身,礼数周全,语气恭敬诚恳:“老夫人在上,晚生庐州温慎行,赴州府赶考,途经山野,不慎迷途。天色已晚,荒林凶险,恳请老夫人慈悲,容晚生借宿一晚。房资食宿,晚生定然如数奉上,不敢叨扰白住。”
他说话文绉绉,字字守礼,端方拘谨,是标准读书人的模样。
老妪闻言,缓缓放下手中丝线,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苍老温和,不带半分疏离:“山野荒舍,简陋破败,哪有什么叨扰之说。读书人赶路不易,夜宿荒林最是凶险。公子不必多礼,只管进来歇息便是。”
一旁两位青衫妇人,闻言也轻轻浅笑,眼底带着几分灵动的温柔。
年长妇人轻声道:“婆婆素来心善,最是怜惜行路书生。公子快进屋避寒吧,山中夜寒,露水刺骨,久站伤身。”
年少妇人跟着颔首,声音清泠好听:“院中风大,屋内有灯火暖意,进来暖和片刻。”
三人言语温柔,待人热忱,全无山野人家的警惕冷漠。
温慎行心底微暖,暗自庆幸自己运气极好,绝境逢生,遇上良善人家。
他再次躬身道谢,方才抬脚,顺着竹篱小门,缓步走进院中。
踏入屋舍的那一刻,鼻尖萦绕起一股极淡极雅的清香。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一种老旧丝线混着灯油暖意的温润气息,清淡绵长,让人心神安稳。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凳一榻,老旧木质家具,擦拭得一尘不染,干净雅致。四壁素白,没有字画装饰,却莫名透着一股静谧文雅的氛围。
老妪引他在木桌旁落座,亲手为他倒上一碗温热的山泉茶水,轻声道:“山野荒居,无好茶好酒,粗茶淡水,公子将就解渴。”
温慎行双手接过茶碗,心底愈发敬重:“老夫人盛情,晚生感激不尽。乱世山野,人心凉薄,老夫人善意施恩,实属难得。”
老妪淡淡摇头,笑意温和:“半生居于山野,见惯行客流离。举手之劳罢了,谈不上恩情。”
说话间,两位妇人已然转身走进侧屋,不多时,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走了出来。
一碗热腾腾的杂粮羹汤,一碟清香山野腌菜,简单朴素,却热气袅袅,暖意十足。
年长妇人将羹汤轻轻放在他面前,柔声说道:“山中无珍馐,粗茶淡饭,公子赶路劳累,快趁热食用,暖暖身子。”
温慎行腹中早已饥饿难耐,一路风寒侵袭,手脚冰凉。看着热腾腾的吃食,心底暖意翻涌。
他依旧守礼,起身道谢,方才落座,低头慢慢进食。
羹汤温热入味,清淡适口,驱散了满身寒凉。
几口热食下肚,浑身血脉舒展,疲惫消散大半。
吃完之后,他主动收拾碗筷,想要帮忙洗刷,却被老妪笑着拦下。
“公子是客,只管安坐歇息,粗活不必劳烦你。”
两位妇人顺势接过碗筷,浅笑转身,去到灶间收拾。
屋内只剩温慎行与老妪两人,灯火摇曳,光影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