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回到萧珩住处的时候,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灯。萧珩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等了多久。听到马踏石阶的声音,他抬眼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见是她一个人进来,既没问“聊得怎么样”也没问“抓到了吗”,而是低头把身旁另一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沏的时候还是满的,已经凉了,但碗底还温着。
沈凌玥在他旁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微微的涩意,她没在意,一口气喝了半盏才放下。
“文华先生叫陈砚之。”她说。
萧珩没有接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沈凌玥把在梧桐巷里听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换卷到抹去名字,从周秉文、陆文昭到韩敬之、宋学明、赵思远。萧珩听完,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才开口道:“他没有否认自己杀人,也没有求你去抓他。他只是把话说给你听。”
“他觉得我可以自己选。”沈凌玥说,“他明天要去韩敬之府上。他说如果我觉得该拦,明早带人去韩府,他会等着。如果我不去,明天过后,名单就结束了。”
萧珩沉默了片刻:“你打算去吗?”
沈凌玥没有立刻回答。廊下的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她在想文华先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和语气的轻重;想他在说“我带了干净的茶具”时那种毫无起伏的平静;想他在说出“陈砚之”三个字时,尾音里那一点微不可闻的收束。
“他给了我一张名单。韩敬之、宋学明、赵思远。”沈凌玥放下茶杯,“他说换卷的主谋是韩敬之,宋学明是当年的副考官,赵思远是同考官之一。这三个人,他明天就要动。”
“他想让你替他选。”萧珩说,“如果你明天带人去韩府,韩敬之可以活。如果你不去,他就按自己的方式走完。”
沈凌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像是被一层看不透的薄云遮住了大半。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回院内:“我明天去韩府。不是为了韩敬之,是为了让这件事有个完整的结尾。”
萧珩没有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夜色里收好了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阿蛮从廊柱旁边的暗影里走出来,怀里抱着短刀,声音不急不慢:“明天几点?我跟着。”
“天亮就走。”沈凌玥说,“阿蛮跟我去韩府正门。柳七去宋学明养老的城郊小院盯住,如果他离开,跟上去别惊动。谢云辞留在住处,万一有人受伤,有个地方能接。”
柳七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宋学明七十三了,他能跑哪儿去?”
“七十三岁的人不代表不会跑。”沈凌玥说,“盯住就行。”
柳七缩回去,含混地应了一声。院角的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许是秋天尽了,檐下的铜铃在风里响了一声,很快又止住了,像是什么人落在远处一扇没关严的窗。萧珩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推到她手边。茶是温的,杯沿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水汽。
檐下的灯笼已经烧过了大半,烛芯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在秋末冬初的风里燃成一团薄薄的光。她望向院墙外那一角深灰色的天幕,明日黎明之前,还有一段不短的夜路要走。
天亮之前,沈凌玥已经收拾齐整出了门。
韩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比周秉文的宅子气派得多,但也比沈凌玥想象中收敛。门前的石阶干净平整,两侧各蹲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石狮子,朱漆大门上的铜环被擦得一尘不染,像是有人每天拂拭好几遍。深秋的晨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过来,把门楣上“韩府”两个字映得清清楚楚。
沈凌玥到的时候,大门已经开了。门房正站在门槛边上和对面杂货铺的伙计说话,看到有人来了,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以为是路过的。
阿蛮从她身侧无声无息地绕过去,贴着墙角站到了石阶的另一边,手搭在刀柄上,目光锁住了门槛内露出的一角灰砖地,像是已经在等什么。
沈凌玥没有敲门,也没有亮令牌,只是站在门口等。她不知道陈砚之来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会在正门等,还是从别处翻进去,但既然他说了“明天一早我会去一趟韩府”,她就选择在这里等。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步幅均匀,像是一个人沿着青石板路走过来,不赶时间,也没打算绕路。沈凌玥转头看向巷口,看到一个穿灰袍的人影从晨光里走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布,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陈砚之走到韩府门口,看到沈凌玥站在台阶下面,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在石阶前站定。
“你来了。”
“我说了会来。”
陈砚之没有多问,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阿蛮,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朱漆大门:“他还没起。不过快了。”
“你打算怎么进去?”
“敲门。有人会开。”他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韩敬之每天早上这个时候会在书房用早膳,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我敲门的时候,门房会问是谁,我说是来送旧书册的,他就会放我进去。”
“你约好了?”
“没有。但我是来还书的。十年前的旧书,他认得。”
沈凌玥沉默了片刻:“篮子里是什么?”
陈砚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竹篮,手指在盖布边缘停了一下:“茶具。干净的。”
沈凌玥没有接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韩府紧闭的大门,晨光在门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檐角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我跟你一起进去。”她说。
陈砚之看着她,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上前敲门,铜环扣在木门上发出三声沉响。门房很快来开了,看到陈砚之,像是认出了他,微微一愣:“陈先生?这么早?”
“来还书。韩大人之前借的,拖了许久。”
门房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沈凌玥跟在陈砚之身后走过门槛,穿过天井、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她注意到陈砚之的步伐很稳,不慢不快,像是来过很多次,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槛都走得从容,连手提着竹篮的姿态都透着一种不必观看的熟悉。
书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亮着灯。韩敬之果然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手里拿着一份邸报在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陈砚之身上,微微一顿,又移到他身后的沈凌玥身上。
“砚之?你来得怎么这么早……”然后他看到了陈砚之手里那只竹篮,看到了沈凌玥沉静而没有任何回避意味的目光。他放下邸报,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压。
“这位是?”
“听雪楼的沈掌柜。”陈砚之把竹篮放在桌边,掀开盖布一角,“韩大人,我来还一件旧物。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韩敬之的目光在沈凌玥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陈砚之脸上。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看那只竹篮,只是安静地放下邸报:“你说。”
“周秉文和陆文昭都死了。”陈砚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下一个轮到谁,你应该清楚。”
韩敬之的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动。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廊外的风从半开的窗口漏进来,把案头几张纸吹得微微颤动,像是它们也在替坐在桌前的人轻轻发抖。
他转头看向沈凌玥:“沈掌柜是来查案的,还是来听故事的?”
沈凌玥在门槛内站定,目光从陈砚之的背影移到韩敬之的面上。她看向韩敬之:“两个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