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我昼夜难安。
当时十里八乡，村里年轻人能去镇上单位工作的寥寥无几，每一个能被录用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中国人寿保险所这份差事，对走投无路的我来说，是唯一能挣脱黄土束缚的救命稻草，可遇不可求，错过了，也许……
我强打精神，到处打听，期间又去了一次大堂哥家，见了堂哥堂嫂，确定了消息的真实性和招聘报名的具体时间，堂哥堂嫂也不是很清楚，我没有多做停留，转身骑着自行车去了村委会，村上的文书是本家叔叔，人很和气，听到我的来意，他特意打电话确认了一番，然后告诉我时间地点，让我做好准备。
我是千恩万谢后离开村委会的。
回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正在做饭的母亲，母亲也喜出望外。我压下心头激动，从柜子里翻出那件高三第一学期开学三叔给我买的白色夹克衫，一遍遍仔细拍打衣服上的细微浮尘，抹平每一处细小的褶皱，然后用家里不多的衣架挂起来……
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一会怕自己紧张、胆怯上不了台面；一会又想父母常年弯腰劳作、借钱供我们兄妹读书的苦日子；一会又担心自己面试通过如果干不好，父母脸上无光，自己从此就再也没有丝毫希望。想着想着，竟有些喘不过气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邻村段叔的忽然到访，改变了一切。段叔四十岁出头，骑着一辆嘉陵摩托，人看起来很精神，眼睛很有神，说话速度非常快，很有感染力。他说话时手比划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插不上话，却觉得他说到了我心坎里。
他说从别人那里听说了我找工作的事，主动找到我家，鼓励我，开导我到中国人寿保险所应聘，许诺做我的推荐人，让我放心去面试。
我倍感意外，问清一切后，才知道了来龙去脉，心里对大堂嫂更加感激了。
父亲一定要留下段叔吃饭，段叔说家里有事，婉拒了。临走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好表现，不要怯场，凭我的形象气质，还有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一定没问题！
我和爹妈，妹妹是一起目送段叔消失在视野里的……
约定面试那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蹬上陪伴六年的旧自行车出发。二十多里乡间土路坑洼颠簸，一路秋风卷着尘土往脸上扑，越靠近中东镇，我的心越是慌乱。我反复琢磨该怎么说话，脑子里演练无数遍自我介绍，可一想到镇上体面的单位，又瞬间自卑起来，总觉得自己一身土气，和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格格不入。
骑到镇上的主街，一眼就看见了那栋崭新的二层小楼。镇子上，也就信用社和中国人寿中东镇保险所修得最为气派，两栋楼紧挨着，外墙刷着规整的浅灰色涂料，门口立着醒目的单位牌匾，门窗干净透亮，门口台阶宽阔平整，远远看着庄重肃穆，透着公家单位独有的气派。
我把自行车远远停在办公楼马路对面的树下仔细锁好。隔着马路远远望着大楼，双腿竟莫名有些发软。
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人都穿着整齐衣裳，再看看满身尘土、衣着洗得发白的自己，一股强烈的局促自卑涌上心头。我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才攥紧拳头硬着头皮迈上台阶。
进门大厅敞亮整洁，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业务流程和宣传标语，氛围安静又严肃。
等候室里坐着好几个一同面试的年轻人，个个穿戴利落，谈吐从容，我缩在角落，手心浸满冷汗。
没过多久，段叔从外面进来了，见我神色局促不安，主动过来宽慰几句，才稍稍缓解了我的紧张。
很快，轮到我进办公室面试，所里的王主任端坐桌前，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严谨，细细询问我的家境、求学经历，又问我能不能吃苦、愿不愿意往各村跑业务。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抠着夹克衫的衣角，把高考落榜的苦闷、不愿一辈子困在农田、一心想挣钱替父母分担重担的心里话一句句说出来。句句都是发自心底的真实执念。
主任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只说让我回家静候通知，没有给出半句准话。走出办公大楼时，一路的欢喜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的忐忑。
回家之后的数日，每一日都格外煎熬。下地干活全然无心，时不时就往村口大路方向张望，总盼着段叔捎来消息。
时间一天天过去，父亲整日闷头抽旱烟，眉头紧锁；母亲嘴上不停宽慰我，夜里却总能听见她低声叹气。
我一遍遍复盘面试时说过的每一句话，总担心哪里失了分寸，无数次生出落空的恐惧，夜里躺在床上反复胡思乱想，满心忐忑，几乎已经做好继续务农的打算。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午后，段叔再次来到我家，笑着递来录用通知，告诉我面试顺利通过，正式被录取。连日压抑、焦灼、惴惴不安全部一扫而空，巨大的欢喜瞬间填满胸腔……
那天，在爹妈的一再挽留下，段叔在我家吃了饭，还喝了点酒，说是因为骑车的缘故不能多喝，我全程静静陪着，满心欢喜地给父亲和段叔倒茶敬酒，不亦乐乎……
唐朝诗人孟郊因中进士，心情无比畅快，留下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当终于被人寿保险公司“中东镇分所”面试通过并正式录用后，我终于理解了孟郊当时的心情。更确切的说，我当时的心情可以这样说（改一下哦，孟进士，您老别气得从地下蹦出来啊）：“春风得意蹬车轻，一日看谁都象花”。那一瞬间，心情好美丽、感觉象在飞，平时用两个小时才走完的路，那日一个小时就到了。
走进职场的那一瞬间，看着很多忙碌的人，我忽然有了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往哪站，更不知道去找谁，前一天见过的几个领导都在各自忙碌，就这样熬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又来了几个新人，并同时得到通知，早晨自由活动，下午两点半培训业务，如获大赦的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职场的压力，虽然很不舒服，但也很奇特，有一种隐隐的振奋，有一种别样的激动，懵懂的我，有了第一次一定把握机会，一定干好的冲动……
下午的培训很快来了，我全神贯注，用心记录，亲自进行新人培训的所主任很满意我的表现，还当众夸了我两次。我面上谦虚，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那种感觉，像小时候第一次喝到井水里的冰镇汽水，凉意从喉咙一直沁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接下来的培训、学习、演练都很顺利，最重要的是，全所近30个新老成员的业务考试，刚出学校的我，因为接收能力还不错再加上勤奋的原因，以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展业证书。
听着所主任的表扬，看着同事们投来的羡慕眼神，我心里美滋滋的。
走到台上领取了我长到 19 岁以来的第一笔收入——100元人民币时，我的手心里满是汗水，指尖触到纸币的粗糙质感，我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攥住了。
指节都泛白了，却舍不得松开。
那张薄薄的纸币，像一块灼热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又真真切切地让我想哭。
走下台的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我的人生可能从此不一样了。
就这样，中国人寿保险农村所业务员的生涯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