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之站在韩敬之的书桌对面,没有说话,只是把竹篮上的盖布掀开,露出里面一套白瓷茶具,壶身洁净,杯沿无尘,像是从来没有用过。沈凌玥注意到那套茶具确实很新,釉面还反着光,不像是陈砚之说的“用过的”。
陈砚之没有拿茶具,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敬之:“十年前的那场殿试,是你把我的卷子换掉的。”
韩敬之的目光从茶具上移开,落在陈砚之脸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但我不是主谋。”
“那谁是?”
“赵思远。”韩敬之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赵思远当时是誊录官,他先发现了你的卷子,然后找到了我。他说这份卷子写得极好,如果放出去,这批考生里的头名就没有悬念了。但他想保另一个人,那人家里给他出了三千两,让他把一份能高中的卷子换进去。”
“那你做了什么?”
“我把你那份卷子从待选的名单里抽了出来,换上了另一份。赵思远负责誊录,他誊了一份新卷,让笔迹看上去和你的原卷不同。”韩敬之垂下眼睛,“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是从阅卷一开始就安排好的。我只是接了指令。”
“谁的指令?”
韩敬之抬起头,目光从陈砚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副考官宋学明。是他让赵思远盯住了这批卷子,也是他让人暗中传话给我,说‘卷子可以换一份,挑个不起眼的就行’。”
沈凌玥站在门口,把韩敬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没有露出表情。宋学明,当年殿试的副考官,如今七十三岁,在城郊养老。陈砚之给她名单的时候,这名字排在韩敬之的后面。
“宋学明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沈凌玥开口问道。
韩敬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些艰难,但还是说了出来:“因为他有一个远房侄子,资质一般,考了三次都没中举。宋学明想趁着自己主持殿试的机会,替侄子铺一条路。赵思远是我的人,他先发现了你那份卷子,觉得可以被换掉,然后赵思远找到了我,我们商量之后,定了这件事。”
“陆文昭是怎么顶上去的?”
“那卷被换进去的文章,署名的是陆文昭。他本人不知道卷子被换过,但放榜之后他入了三甲,后来他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来找过我。”韩敬之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我告诉他,什么都别说,这个位置会有人替他补上。”
“所以你既没有拒绝宋学明的指令,也没有阻止赵思远换卷,更没有告诉陆文昭真相。你从头到尾都参与了。”
韩敬之沉默了很久,最终说:“是。”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陈砚之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但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他提竹篮的那只手掌心贴近竹柄的位置,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按住了大半日的力气。
沈凌玥的声音平静地穿过静谧:“宋学明是副考官,但他只能管批阅的环节。殿试的卷子,最终要由主考官审定后上呈御览。主考官是谁?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主考官姓沈,已经病逝多年了。”韩敬之说,“他当时年事已高,阅卷大多交给我们这些副考官和同考官处理。他经手的卷子已经是成稿之后的了,没有看到你的原卷。”
“那主考官是不是受贿了?”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经手过他的账目。”韩敬之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像一根撑了太久的弦,“沈掌柜,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我不是没有想过翻出来,但我翻出来,第一个死的人一定是我。”
陈砚之终于动了。他把那套白瓷茶具从竹篮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个准备了很久的动作。韩敬之看着那套茶具,像是被什么钉住了目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茶具不是新的。”陈砚之的声音很轻,“我买来之后泡了三遍茶,每一遍都倒掉了。第一遍倒给周秉文,第二遍倒给陆文昭,第三遍……”他停了一下,“是给你准备的。”
沈凌玥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陈砚之和韩敬之之间。她的动作不大,像是一场权衡和应对在片刻间完成的落定:“韩敬之把真相说出来了。现在你该还的已经还清了,不用再还了。”
陈砚之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松开那只竹篮,退了一步,把那套茶具留在了桌面上。
“宋学明在哪里?”沈凌玥问韩敬之。
韩敬之像是刚从悬停的状态里缓过一口气,声音有些哑:“在城郊的杏花庄,他告老之后一直住在那儿。”
沈凌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砚之,你跟我一起去。”
陈砚之站在书房里,目光落在那套白瓷茶具上,停了一息,抬脚跟着沈凌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