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庄在城郊东南,从韩府骑马过去大约一个时辰。出了城门之后路就窄了,官道变成土路,两侧的田野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覆着薄霜的枯草。
沈凌玥骑马走在前面,陈砚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没有骑自己的马,是阿蛮从韩府后院牵来的一匹。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但沈凌玥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遍,每一棵树、每一道弯都认得。
萧珩在杏花庄的村口等着。柳七前一天晚上已经来过了,确认宋学明还在庄子里没有离开。沈凌玥在村口勒住马,萧珩迎上来,低声说:“还在。早上柳七看到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像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动静。”
“里面还有谁?”
“一个老仆,跟着他十几年了。村子里的人说宋学明很少出门,也很少有人来拜访,日子过得很安静。”
沈凌玥翻身下马,陈砚之也跟着下了马。他站在那里,望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像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又像是已经走了很多次,步伐比来时更慢一些,却没有停顿。
宋学明的住处是村东头的一栋小院,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排矮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沈凌玥推门进去,看到院子里的一把藤椅上坐着一个老人,膝上盖着一块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在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被风沙一层层打磨出来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白须。一双眼睛不大,但还清亮。他看到沈凌玥,又看到她身后的陈砚之,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没认出来,然后目光慢慢定住,像是一颗石子沉进深水里,一点一点落到底。
“陈砚之?”他的声音沙哑,“你……长大了不少。”
陈砚之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槛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沈凌玥看到他的手指在袖子下面微微攥紧了。
“宋大人,你还记得我?”
宋学明慢慢合上手里的书,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陈砚之的脸,像是要从那张成年人的轮廓里找回十年前那个年轻考生的模样,目光在他眉眼间寻了又寻。
“记得。”他说,“那年你的卷子写得很好,是我见过的考生里最好的几份之一。我看了之后想了很久,最后让人把它换掉了。”
沈凌玥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没有后悔,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
“为什么?”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度。
宋学明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本书的封面:“我有个侄子,资质平庸,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那年我主持殿试,觉得再帮不了他,他这辈子就废了。你那份卷子写得最好,放在人群里最显眼,要想把一个平庸的名字塞进去,就得先把最显眼的那个拿掉。”
“所以你就把它拿掉了?”
“是。”宋学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当时没有多想。后来想了很多,但已经晚了。”
陈砚之站在院门口,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几片迟落的枯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宋学明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不远处那一小片已经落尽叶子的藤架上。
“你今天是来杀我的?”他问。
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翻涌了几个来回,最终只落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我本来想来的。但有人拦住了我。”他侧过头,看了沈凌玥一眼。
沈凌玥站在他身侧,微微偏过头:“我没有拦住你。我只是让你自己选。”
宋学明看着沈凌玥,又看回陈砚之:“你打算把我交给官府?”
“我打算让你活着。”陈砚之的声音听不出是放下了还是放弃了,像是把一根磨了十年的针慢慢搁回针线盒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针,然后合上了盒盖,“你活着,去衙门把当年的事说清楚。我的名字可以不追回来,但陆文昭的位置,得从榜文上撤掉。”
宋学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声音像是从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的:“该说的,我会说。”
沈凌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个隔着十年的距离面对面站着的人——一个苍老,一个沉默,中间隔着那卷被换掉的文章、一条被改写的路,和一口始终没有落下的茶。藤架上仅剩的枯藤在风里轻轻晃动,被风吹着,却还没有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