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收尾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屋顶上铺了一层碎米。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挂着一串串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沈凌玥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她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卷从刑部借来的旧档，是十年前殿试的存档抄本。案子虽然结了，但她还是想再看一遍当年那场考试的原始记录——只是想确认，陈砚之那篇被换掉的文章，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好。
柳七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天色，嘟囔了一句：“这雨怕是得下一整天。”然后又缩回去了。
萧珩从外面走进来，肩头落了一层细密的雨水，在廊下站住，抬手拂了拂。他看了一眼沈凌玥面前摊着的卷宗：“还在看？”
“嗯。想看看陈砚之当年的文章。”
萧珩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看了一眼那份抄本。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石阶上溅出一串细碎的水花，落在青砖上又散开。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沈凌玥翻到卷宗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篇殿试文章，写得极好。起承转合之间没有一丝生硬，字字稳当，句句有力，该收的地方收得干净，该放的地方放得开阔。她即便不是考官也能分辨出这篇的质地——从容里带着筋骨，像是多年养出来的笔意，不靠虚张声势就能把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文章末尾署名的那一栏写着“陆文昭”三个字。
沈凌玥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把它放在一边。
“写得好吗？”萧珩问。
“好。”她说，“是那种别人看了不会嫉妒的好。”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像是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也没有再追问。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回声，又顺着砖缝蜿蜒流走，像一条条来不及聚拢的线。
沈凌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砖地面上。阿蛮从后院绕过来，站在廊下抖了抖袖子上的水珠，看了一眼远处屋顶上积着的薄云，语气平淡地说了句“这场雨停了，该落霜了”，然后靠在廊柱上，没有再说话。
晚饭后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灯笼的光照在水洼里，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亮。沈凌玥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屋顶上那层薄薄的。
她不知道他会在牢里待多久，也不知道等他出来以后这十年欠他的东西还有没有机会还。她只知道，他那篇被换掉的文章写得很好，是那种被人看到就不会被忘记的好。
羊肉汤喝完的第二天，沈凌玥起得很晚。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秋闱舞弊案和文华枯骨案叠在一起，像两捆压在一起的旧柴，好不容易才搬开。今天不用查案，不用见人，不用翻卷宗，她打算就在院子里待着，哪里都不去。
但这念头只维持了一个上午。午饭过后，柳七从外面跑回来。
“掌柜的，你猜我在街上看到谁了？”
“谁？”
柳七压低声音：“秦慕白。今科榜眼，在翰林院门口和人争执，吵得挺大声的，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我没挤进去听清内容，但好像是和人争一篇文章的事。”
沈凌玥想了一下这个名字。秦慕白，今科榜眼，不到二十五岁，是今年科举最年轻的三甲进士。之前查秋闱舞弊案的时候，她翻过今科的考生名册，看到过他的名字——排在第二，仅次状元，文章据说写得极好。
“他争什么文章？”
“不知道。但他争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像是被人堵回去了。”柳七顿了顿，“而且我当时留意到一件事——他出来的那间屋子里，坐着一个人，隔得远没看清，但身形像是个四五十岁的，穿深色官服，像是哪个部里出来的。”
沈凌玥没有立刻接话。今科榜眼在翰林院门口和人争执，这件事说大不大，但放在京城这个遍地都是读书人的地方，也不算小事。她想了想，还是暂时没有接话：“先记着。”
当天晚上，阿蛮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另一件事。她说她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看到一群人围着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被糊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是一首诗。墨迹还是新的，像是当天贴上去的，被人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沈凌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写了什么？”
阿蛮说：“前两句被撕了，后两句还在——‘朱门不锁千年墨，寒窗犹闻旧纸香’。”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这两句诗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佳句，但放在京城这个时节、这个境地，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敲了一下桌子，不重，但足以让听的人都知道那里有人。
“墙在哪条巷子？”
“城南，老槐树巷。”
沈凌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老槐树巷是京城的老巷子，多住着些落第秀才和老翰林，清苦却体面。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冬天的夜来得早，才刚掌灯时分，天就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模糊的叫卖声，混着风声和不知谁家窗户里透出的琵琶声，叠在一起，又被风吹散。
萧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听说秦慕白和人争执的事？”
“你也听说了？”
“方大人下午提了一句。”萧珩说，“秦慕白最近在翰林院的日子不太好过。他年纪轻，文章好，又是在秋闱舞弊案之后进的翰林院，有人觉得他那位置来得不干净，盯他盯得紧。”
“他文章是自己写的。”
“别人不一定信。”
沈凌玥没有再问，但她站在廊下多待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她在想那两句被人撕了又贴的诗——“朱门不锁千年墨，寒窗犹闻旧纸香”。写这诗的人恐怕不只是考差了心气不顺，而是在向什么人、什么事发出一点若有若无的信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