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玥让柳七去打听秦慕白的事。
柳七在京城的人脉比他表面上看着多得多,不到两个时辰就带回了消息。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热栗子,一边剥一边说:“秦慕白,二十四岁,江南人,家境一般,从小读书极其刻苦。今年春闱中了会试第三名,殿试的时候被皇上亲点为榜眼,授翰林院编修。但这几个月他在翰林院的日子不太好过。”
“怎么说?”
“有人翻出了他早年的一些文章,说他文风前后差距太大,怀疑他找人代笔。还有人说他家里穷,根本请不起好先生,能考到榜眼完全是运气好,或者……”柳七压低声音,“或者有人替他铺了路。”
“铺路?谁替他铺路?”
“不知道。但在翰林院内部流传的说法是——秦慕白能考到榜眼,是因为有人看过他的卷子,提前替他润过色。这不是舞弊,但也不干净。”柳七把剥好的栗子仁放在桌上,拍了拍手,“这件事本来没人敢明说,但秋闱舞弊案一出来,大家忽然觉得什么都有可能了,那些旧账才被翻出来越传越凶。”
沈凌玥拿起一颗栗子仁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问:“那首诗呢?也是冲着他来的?”
柳七摇头:“那首诗贴的位置离翰林院不远,但不在秦慕白常走的那条路上。更像是有人往墙上贴了一句闲笔,想让人看见,又不确定谁先看见。”
沈凌玥想了想:“那首诗现在还在吗?”
“我今天一早就去看过了,被人揭掉了,墙上剩一小片浆糊印子。”
沈凌玥没有立刻追问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天听到的事放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秦慕白的榜眼位置、被人质疑的文章、翰林院门口的争执、老槐树巷里被撕了又贴的诗……。
萧珩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干冷的冬风。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栗子:“又打听到什么了?”
“秦慕白在翰林院被人盯上了。”沈凌玥把柳七说的事简洁地转述了一遍。
萧珩听了,放下手里的东西:“秦慕白这个人,我在皇城司的档案里见过。他没什么问题,至少查不出有什么问题。但越是查不出问题的人,在别人眼里越可疑。”
“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但我怀疑有人想用他做引子。”萧珩在她旁边坐下,“秋闱案刚结,文华案也刚结,这时候有人开始翻今科榜眼的旧账,是想让人以为舞弊案没有查完,还是想让什么别的东西被卷进来?”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冬天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薄薄地铺在桌面上,照在那颗还没来得及剥的栗子上,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她忽然开口:“那首诗,‘朱门不锁千年墨,寒窗犹闻旧纸香’,重点不在前一句,在后一句。‘寒窗犹闻旧纸香’——是说有人在旧纸里闻到了不该闻的东西。”
“旧纸。”萧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当年的旧卷,被调换的文章,被抹去的名字。有人想让人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沈凌玥站起来,“我要去见一见秦慕白。”
萧珩跟着站起来:“我陪你去。”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灰墙黑瓦,门前的石阶被多年踩踏磨得光滑发亮。沈凌玥到的时候,秦慕白刚下值,正拎着一只旧书袋从侧门出来。他比沈凌玥想象中年轻一些,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沈凌玥叫住他:“秦榜眼。”
秦慕白停下脚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警惕:“你是?”
“听雪楼,沈凌玥。”
秦慕白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确认了来者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放下书袋:“沈掌柜?我听过你的事。秋闱案是你们查的?”
“是。现在想问你一些事。”
秦慕白犹豫了一下,跟着她们走到翰林院旁边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巷子两侧是高墙,冬天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漏下,把几人的影子压得很短。
“听说最近有人在质疑你的文章?”沈凌玥没有绕弯子。
秦慕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是。有人说我以前的文章和殿试文章不像同一个人写的。说我早年写的差,殿试写的忽然就好了,肯定是有人替我润过色。”
“你怎么说?”
秦慕白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什么可说的。文章是我自己写的。但我没有证据证明。”
“你觉得是谁在传这些话?”
秦慕白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我不确定,但我知道有人不希望我留在翰林院。我挡了谁的路,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
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秦慕白侧耳听了一下,声音又放低了一些:“沈掌柜,如果你想查这件事,我劝你小心。那些传话的人藏得很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话放出来。”
沈凌玥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瞬,是云层经过时遮住了那一线天光,片刻后又亮了回来。她听到远处有拐杖叩在石板上声响,一步一顿,隔了半条巷子,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
她微微侧过头,在那一线重新落下的天光里把目光收回:“那两句诗,‘朱门不锁千年墨,寒窗犹闻旧纸香’——你见过吗?”
秦慕白愣了一息,然后说:“见过。贴在我常走的那条路上,我绕了两天才绕开。”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那墨香,闻起来像是十年前就该干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