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法院大门前,陈青山抬头看了看那座庄严的建筑,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深灰色的花岗岩台阶一级级往上延伸,像是通往某个未知的结局。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上台阶。
原告席上,刘伟穿着藏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身后坐着两个穿律师袍的中年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另一个手里不停转着钢笔。刘大勇今天没来,显然是觉得这种场面不值得亲自出马。
“被告陈青山,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异议?”
审判长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声音洪亮。陈青山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审判长,我方认为这份土地流转合同是合法有效的。当年是村委会统一组织流转,程序合规,所有签字都是当事人自愿签署的。”
“笑话。”原告律师冷笑一声,站起身子,扶了扶金丝眼镜,“根据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农村集体土地流转必须经过村民代表大会通过,并且要公开招标。被告提供的合同只有村委会盖章,既没有村民代表大会记录,也没有公开招标程序。这明显违法程序,按规定应当认定无效。”
陈青山看向自己的律师刘律师,后者会意地站起来:“审判长,我方有证据证明当年的土地流转经过了村两委班子集体讨论,有会议记录可查。至于没有公开招标,是因为当时村里特殊情况,经镇政府批准才采取协议流转方式,这是有正式批文的。”
“批文?拿出来看看啊。”原告律师两步走上前来,眼神里带着挑衅,“空口无凭,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伪造的?”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几个是跟着陈青山干的农户,他们交头接耳,眼神里透着担忧。李建国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双手不安地搓着膝盖。
陈青山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出汗。这不仅是一场法律较量,更是尊严的博弈。那些农户信任他,把地交给他管理,如果这场官司输了,他怎么面对这些人?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双方注意法庭纪律。”
原告律师回到座位,翻开一叠材料:“审判长,我方还有一份重要证据。根据当年村委会的会议记录,参加会议的只有五个人,而当时村里有三百多户村民。按照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涉及村民重大利益的事项,必须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村民代表参加。五个人显然不符合法定程序。”
陈青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没想到,对方的律师确实抓住了漏洞。
刘律师站起身:“审判长,我方需要时间核实这份会议记录的真实性。另外,即使会议参加人数有争议,也不能否定土地流转合同的法律效力。因为——”
“因为什么?”原告律师打断他,“因为你们已经占了地、赚了钱?所以就可以无视法律程序?”
刘律师看了对方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因为当年流转土地时,原告刘大勇本人是签字确认的。他当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在时隔多年再来说程序违法,这不符合法律上的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但原告在签约时是清醒的、自愿的,而且签约后多年从未主张过撤销权,现在主张已经过了诉讼时效。”
法庭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审判长低头翻阅着双方提交的材料,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原告席上的刘伟突然开口了:“审判长,我有话说。”
审判长点了点头。
刘伟站起身,整了整西装领口:“我父亲当年签字,是因为受到了村委会的压力。当时村里搞土地流转,村干部轮流上门做工作,说如果不签字就取消我家的一切农业补贴。我父亲是老实人,不敢得罪村干部,只好签了字。但这不代表他是自愿的,更不代表程序合法。”
“你胡说!”旁听席上一个农户突然站起来,是跟着陈青山干了两年的老张,“当年流转的时候,刘大勇第一个签字,积极得很!现在看我们做起来了,又来反悔,还要脸不要脸?”
“肃静!”审判长再次敲响法槌,“旁听人员不得喧哗,否则请出去。”
老张哼了一声,气呼呼地坐下。
陈青山看着刘伟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刘大勇的儿子他见过几次,比自己小不了几岁,以前在县城上学,后来跟着他爸种地。说起来,两人并无冤仇,都是被父辈的恩怨卷进来的。
但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休庭的铃声响起,审判长宣布休庭半小时。
陈青山走出法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林小满和王秀英立刻迎上来,两人脸上都写着担忧。
“怎么样?”林小满急着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青山摇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结:“不好说。对方有备而来,找到了一个程序上的漏洞——当年村委会开会的人数确实不够。”
“简直是胡说八道!”王秀英双手叉腰,声音提高了八度,“当年刘大勇自己签字同意的,屁都没放一个!现在看我们拿到三千万投资了,又来反悔?分明就是眼红,想趁火打劫!”
“先看看下午怎么发展吧。”陈青山揉了揉眉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上午的辩论虽然勉强撑住了,但对方提出的问题确实戳到了痛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陈青松打来的。
“哥,不好了!”电话那头,陈青松的声音带着慌张,“省城的检测报告出来了,说我们的产品农残超标,超市那边要退货!”
陈青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收到的通知,永辉超市那边说收到了食药监的检测报告,指控我们的玉米农残超标,要全部下架退货,还要追究我们的违约责任!”陈青松的声音都在发抖,“哥,这可怎么办?要是这事传出去,我们的品牌就完了!”
陈青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农残超标?这怎么可能?合作社用的都是有机肥,严格按照标准来的,怎么可能出现农残超标?
除非……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法院大门。刘伟正好走出来,两人目光相接。刘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转身钻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青山,怎么了?你说话啊!”林小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我来处理。小满,你帮我联系一下省农科院的检测中心,重新做一份检测报告。秀英,你通知所有合作渠道,就说有竞争对手恶意抹黑,我们正在处理,让她们不要慌。”
“好,我马上就去。”两人对视一眼,分别行动起来。
陈青山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那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土地,此刻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但他不会认输。
当年那么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个?
他转身走回法院,准备迎接下午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