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正心无旁骛地对着木桩练剑,试图将方才言有志受刑时那坚忍的身影和秦骁意味深长的话语,都化作手中剑的力量。忽然,一阵中气十足、如同虎啸般的怒吼从武场入口处炸响,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秦骁!你个混账东西!给老子站住!”
萧玦手腕一抖,剑尖差点劈歪。他愕然转头,只见须发皆张、满面怒容的秦莽老将军,正提着他那根惯用的、油光锃亮的马鞭,大步流星地冲进武场,目标直指刚刚离开不久、此刻正闻声停步转身的兵部侍郎秦骁。
秦骁见到父亲这副架势,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头痛?他站在原地,并未逃跑,只是恭敬地行礼:“父亲,您这是……”
“我打死你个是非不分的糊涂东西!”秦莽根本不听他解释,马鞭带着风声,兜头就朝秦骁抽了过去!
秦骁显然对此颇有经验,身形敏捷地侧身避开,那马鞭“啪”地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父亲息怒!不知儿子所犯何错?”秦骁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沟通。
“何错?!”秦莽一击不中,更是火冒三丈,追着秦骁就打,“你以为老夫不知道?!言家那小子刚才是不是挨了军棍?是不是你亲手打的?!”
萧玦看得目瞪口呆,连剑都忘了练,站在原地,看着平日里威严持重的秦侍郎,被自己老爹追得在武场上略显狼狈地躲闪。这场面……着实有些颠覆他的认知。
“是儿子执的刑。”秦骁一边躲,一边承认,“他巡区有失,按律当罚……”
“放你娘的屁!”秦莽骂起儿子来毫不客气,“那点鸡毛蒜皮的疏忽,也值得你动用十军棍?!还亲自下手?!你秦侍郎好大的官威啊!怎么,是觉得言若海那个铁面判官的儿子好欺负,还是想借此敲打谁?!”
马鞭再次呼啸着袭来,秦骁一个矮身,鞭梢擦着他的官帽掠过。
“父亲明鉴!军纪涣散,不得不严!儿子绝无他意!”秦骁辩解道,脚下步伐不停。
“严?严你个脑袋!”秦莽不依不饶,“老夫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那言有志是块什么材料你看不出来?这样的苗子,是让你这么糟践的吗?!十军棍!还是你亲手打的!你他那手下没个轻重,是想把他打废了不成?!”
原来老将军怒的是这个!萧玦恍然大悟。他是心疼言有志这个人才,更气儿子执法过严,尤其是亲自下手,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让人误解有排挤贤才之嫌。
“儿子并非……”秦骁还想解释。
“并非什么?!老子告诉你,秦骁!别以为你当了兵部侍郎就了不起了!在老子眼里,你永远是个新兵蛋子!带兵,要严,但不能酷!要罚,但不能绝了人的心气!这点道理都不懂,你这官趁早别当了,回家种地去!”
秦莽边骂边追,秦骁虽武艺不俗,但也不敢真的跟老父亲动手,只能凭借身法不断闪避,场面一时颇为“热闹”。周围的士兵们早就躲得远远的,低着头,肩膀耸动,想笑又不敢笑。
终于,秦莽年纪大了,追打了一阵,气息有些微喘,速度慢了下来。他拄着马鞭,指着秦骁骂道:“你小子……给老子记住!以后再敢对这样的好苗子下这种黑手,老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秦骁也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官袍,苦笑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记下了。只是……军法如山,当时情形,儿子不得不如此。”
“狗屁不得不如此!”秦莽余怒未消,“你就是死脑筋!不会变通!”他喘了口气,目光瞥见一旁呆若木鸡的萧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迁怒道:“还有你!小子!看什么看?!还不赶紧练你的剑!再看连你一起抽!”
萧玦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转过身,举起剑,假装专心致志地继续劈砍木桩,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身后的动静。
秦莽骂也骂了,追也追了,气总算顺了一些。他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哼道:“滚吧!看着你就来气!”
秦骁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儿子告退。”然后快步离开了武场,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秦莽看着儿子离开,又看了看手里马鞭,悻悻地扔给旁边的亲兵。他走到场边石凳上坐下,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胸口依旧起伏着。
萧玦偷偷瞄了一眼,见老将军脸色依旧不好看,但那股骇人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了过去,小声问道:“老将军……您消消气。”
秦莽抬眼瞪他:“消什么气?老子都快被那混账气死了!”他顿了顿,看着萧玦,忽然问道:“小子,你说,刚才那十军棍,该不该打?”
萧玦没想到老将军会问自己,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按律……或许该打。但……确实重了些。言壮士,是受了无妄之灾。”
秦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秦骁那小子,就是太刻板!跟他娘一个德行!”他像是抱怨,又像是解释,“不过……他亲自动手,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玦疑惑地看着他。
秦莽目光望向言有志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深远:“由兵部侍郎亲自执刑,这十军棍,虽然疼在言有志身上,但也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他言有志,是入了老夫和秦骁眼的人。以后那些阿猫阿狗,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这顿打,既是罚,也是护。”
萧玦怔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粗暴的追打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深意。秦老将军并非一味护短,也并非真的认为儿子做错了,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既表达了对此事的态度,又在某种程度上,为言有志铺了路。
这帝王将相之家,君臣父子之间,果然处处都是学问,步步皆是权衡。萧玦看着眼前这位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的老人,心中敬意更甚。
“好了,别傻站着了!”秦莽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继续练!今天不把这套剑法练到让老夫点头,就别想吃饭!”
萧玦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是!”
他转身,再次举起剑,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他要学的,还有很多很多。不仅仅是剑术,更是这纷繁世事背后的规则、忍耐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