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玥没有马上离开那条巷子。
秦慕白走后,她站在墙根下多待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线天光从两堵高墙之间的窄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照出一小片薄薄的亮。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有人声和脚步声掠过,但都隔了至少半条巷子,像是被墙体滤过了一层,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萧珩从巷口迎上来:“问了什么?”
“他承认那首诗是冲着他来的。他说那些质疑他的人藏得很深,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你信他?”
“信。”沈凌玥说,“但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推这件事。”
回到住处之后,沈凌玥让柳七去找秦慕白早年的文章。柳七在京城住了几天,对书铺和旧纸堆的分布已经摸得很熟,第二天就带回了一叠抄本。抄本上的字迹比殿试文章显得青涩一些,有些地方的转折还不够圆熟,但结构和章法已经能看出些影子了。他翻了几页,又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把其中一页递给沈凌玥:“掌柜的,你看这里。”
沈凌玥接过那张纸,是一篇策论,写的是漕运利弊。文章不长,但有一句让她停住了目光——“运河之弊,不在河道,在河吏;河吏之弊,不在贪墨,在旧规”。这句话的风格,和她看过的殿试文章几乎一模一样,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完全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的?”
“三年前。”柳七说,“秦慕白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写的,当时他还没进京城。”
沈凌玥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那他现在的文章只会更好。她没有把那句话放过去,但也没有急着下结论——那些质疑他的人说他的文风前后不一,可眼前这篇旧文与殿试文章的笔力、气象、起承转合都高度一致。差别只在深浅,不在来源。
当天下午,沈凌玥又去了翰林院。这一次她没有找秦慕白,而是找了一位在翰林院待了多年的老编修,姓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耳背得厉害,说话声音很大。沈凌玥把秦慕白那篇旧文拿给他看,“这文章是他写的。年轻时候的东西,手法还有点嫩,但骨架已经长好了。能写出这种文章的人,殿试那一篇也是他的。”
“那为什么有人质疑他?”
方编修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沈掌柜,你知道翰林院是个什么地方吗?写文章的人多了,写得好的也不少。但写得好的年轻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安安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他又把镜片擦了一遍,“有人质疑他,不是因为他文章不好,是因为他来得太快了。榜眼这个位置,多少人等了二十年都没有等到。”
沈凌玥把那篇旧文收好,谢过方编修,走出了翰林院。冬天的日头偏西得早,才申时刚过,光线已经斜得不成样子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站在翰林院门口,忽然觉得所有线索像是在往同一个方向收——那首诗、秦慕白被质疑、翰林院里隐而未发的暗潮,它们不一定互相连接,但都从同一条旧根上长出来。
那条根就是:今年的秋闱案揭了盖子之后,有人想把别的盖子也撬开。
她翻身上马,往住处走。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晚风已经开始带着入夜时的凉意,在她耳边擦过时带起一道细长的嗡鸣。
回到住处时,柳七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另一张纸,字迹很新:“掌柜的,老槐树巷那边又贴了一首诗,这次没被撕。”
沈凌玥接过来看了一眼,诗很短,只有两行:“墨痕深浅无人问,只有寒窗旧纸知。”
沈凌玥把那两句诗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纸,问柳七:“贴诗的时候有人看见吗?”
柳七摇头:“没有。每次都是夜里贴的,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老槐树巷那边住的都是些老翰林和落第秀才,没人起那么早。”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打听了一下,那两首诗写在不同位置,第一首在巷口,第二首在巷尾,中间隔着大约三十丈。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了一趟,一边走一边贴的。”
“三十丈。”沈凌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距离,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叠纸的边缘。三十丈,不长不短,正好够一个人从巷口走到巷尾,不需要急促,也不需要停顿。她伸手敲了敲桌面:“秦慕白的旧文是从哪家书铺找来的?”
柳七说:“城南有一家专门收旧书稿的铺子,叫‘拾遗堂’。那篇文章是铺子里一个老伙计认出来的,说是三年前有人拿来寄卖的,卖了二两银子。他记得清楚,是因为那篇文章写得不错,铺子老板还多给了半两。”
“卖文章的人长什么样?”
“老伙计说是个中年人,瘦高个,穿深色衣裳,戴着一顶旧毡帽,说话声音很低。文章是夹在一沓旧稿纸里一起拿来的,那沓稿纸里还有几篇别的文章,写得不怎么样,只有秦慕白那一篇是最好的。”
沈凌玥的指尖停了片刻。中年人,瘦高个,旧毡帽,低声说话,夹在一沓旧稿里拿来卖——这个形容让她想起文华案里那个没有被确认过的细节。她记得陈砚之说过,他在找证据的时候曾经雇人帮他搜集旧稿,那个人是个常年跑旧书摊的贩子,鼻子灵得很,能在一堆废纸里翻出值钱的东西。
“那个人是不是姓郑?”她忽然问。
柳七愣了一下:“姓郑?我没问。但老伙计说那人不常来,一年只来一两次,每次带的东西都不一样。”
沈凌玥没有再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当年陈砚之为了翻案,收集过旧稿和证据,而那些旧稿里的某些部分,也许并没有随着文华案的结束而全部归位。有人在文华案结束之后,又把手伸进了那堆旧纸里。
萧珩从外面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干冷的夜风。他看了一眼沈凌玥的神色:“有新线索?”
“有人在用陈砚之收集过的旧稿,推另一件事。”沈凌玥把那两句诗和秦慕白那篇旧文的来源连在一起说了一遍,“秦慕白的文章被人故意翻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他文章好,是为了让人质疑他的文章好。”
萧珩皱了皱眉:“把一个人翻出来,再让所有人觉得他不配——这是想把水搅浑,让新的人浮出来。”
“浮出水面的人是谁?”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侧着身,屋外的月光沿着门框的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细线。他想了想:“谁浮出来,取决于谁会因为秦慕白掉下去而得到好处。”
沈凌玥把这句收进心里,没有急着接。她重新铺开今天从拾遗堂带回来的那沓稿纸,秦慕白那篇三年前的策论夹在中间,纸边已经有些磨损了。她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运河之弊,不在河道,在河吏”上停了一瞬,然后翻到下一篇。
下一篇是一篇关于边防的策论,写得不算差,但和秦慕白那篇比起来,像是用了同一种纸笔,却没有拿到同一道力气。她把那篇也看完了,放在一边,又翻了几页,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有一页纸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剩下的部分写着半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很急。那半段话的最后一句是:“……旧例不改,新章难立。十年寒窗,不抵一纸旧约。”
这句没有落款,但那个“旧约”两个字,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那页纸抽出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字迹和秦慕白的完全不同——更急、更密、笔锋收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才没有让情绪漫出纸面。她忽然想,也许秦慕白不是这件事的关键,他只是那根被拉出旧纸堆的线头,线头后面连着的那个人,才是该浮出水面的。
她把那页纸单独放在桌上,对萧珩说:“明天我去找陈砚之。”
“他不是已经被流放了?”
“还没走。刑部说等赵思远押解回京,他作为证人还要再录一次口供,暂时还在京城的牢里关着。”
萧珩看着她,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陪你去。”
沈凌玥点了点头。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