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比沈凌玥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一些。冬天到了,走廊尽头的铁窗漏风,把过道里的温度压得比外面还低。她沿着潮湿的砖地走到最里面,陈砚之正靠在墙边坐着,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纸,只是在看头顶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转头,但开口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沈掌柜,你又来了。”
“路过。”沈凌玥在铁栅栏外面站定,“顺便问你一件事。”
陈砚之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纸边:“你找到什么了?”
沈凌玥把那页被撕掉一角的旧稿纸从袖中取出来,隔着栅栏递过去。陈砚之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半句话上停了片刻,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像是已经知道她会找来。
“这篇文章是你收集的?”
“是。”陈砚之把纸折好递还给她,“三年前,我在找换卷证据的时候,雇过一个旧书贩子帮我收旧稿。他姓郑,长年跑旧书摊和废纸铺,鼻子比狗还灵。他给我收来的东西里面,有秦慕白早期的文章,也有这篇——这篇不是秦慕白的,是另一个人的。”
“谁?”
“我不知道。那篇文章没有署名,我翻了很多遍也没认出是谁写的。但它和秦慕白的文章在同一沓纸里出现,说明收稿的人当时没有筛选,把一堆东西混在一起卖了。”
沈凌玥把纸收好:“姓郑的那个人,现在还能找到吗?”
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去年冬天就死了。病死的,走得很快,没留下什么话。他死后他收来的那些旧稿散了一部分,我手里这一部分,是我提前买下来的。”
“所以你手里那些旧稿里,有秦慕白早期的文章,也有一篇没有署名的策论。你当时没有细看那篇策论,因为和换卷案无关。”
“是。我那十年只盯着自己那一件事,其他的东西只是顺手存着。”
沈凌玥站在铁栅栏外面,手里握着那页纸,沉默了片刻。陈砚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头顶那扇小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上,嗓音低缓:“那篇策论的笔迹,你看着眼熟吗?”
沈凌玥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过了,那篇没有署名的策论,字迹写得密而急,像是有什么要紧的话急着说完。她以前没见过那笔迹,但她见过类似的结构——同样收得很紧的转折,同样用力压着的收笔,像是在克制什么。
“那笔迹,和诗贴上的字有点像。”她最终说。
陈砚之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写诗的人,和那篇策论的作者,也许是同一个人。他们用同一个习惯压笔,同一个角度收锋。我只是不能确定他到底是谁。”
沈凌玥把那页纸重新收好。牢房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像是云遮住了窗外那方小小的天,又亮回来。她看了一眼陈砚之的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但眼神依然稳。
“你还有多久走?”她问。
“赵思远押到了就走。快了。”陈砚之说,“沈掌柜,那篇策论如果我当时多看一眼,也许早就能顺着摸到另一条线。但我那时候眼里只有自己那条路,没有余力看别的。”他语气平稳,把这一点点遗憾放在句尾轻轻顿了一下,“现在告诉你了,不算太晚。”
沈凌玥点了点头,没有说谢,但她的脚步在转身时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牢房外面的方向走去。萧珩在走廊的转弯处等着,看到她出来时神情比进去时多了一层微光:“问到了?”
“陈砚之收过那篇策论,但不知道作者是谁。写策论的人,和贴诗的人可能是一个。”沈凌玥快步往外走,“那个人,可能是当年殿试换卷的另一条线。”
“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那篇策论的内容查。”沈凌玥在牢门口停下脚步,冬风迎面撞上来,把她刚暖起来的指尖又吹凉了几分,“策论写的是边防,里面有些细节不是随便哪个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萧珩没有多问,跟上她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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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之后,沈凌玥把那篇没有署名的策论在桌上铺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策论不长,大约八百字,讲的是西北边防的驻军制度和粮草调配。
她注意到几个细节——作者对边关的地理很熟悉,不仅知道几个主要关隘的名字,还知道它们的驻兵人数、换防周期和粮道走向。这些东西不是翻几本书就能写出来的,像是有人亲身走过那条路,亲眼看过那些城墙和烽燧,然后坐下来把看到的写成了一篇文章。
阿蛮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她平时不怎么看文章,但这一篇让她多看了一页:“这篇东西,像是去过边关的人写的。”
沈凌玥转头看她:“你也觉得?”
“我以前走南闯北的时候,路过几座边城。城里的人说话跟内地不一样,他们会提到一些内地人不知道的地名和路名。”阿蛮指了指其中一句话,“他说从凉州往西三百里有座小城,叫‘沙泉驿’,我路过过。那地方不大,一般人不知道名字。能写出来的人,要么去过,要么在西北住过。”
沈凌玥把“沙泉驿”三个字圈了出来。萧珩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文章结尾处没写完的半句:“旧例不改,新章难立。十年寒窗,不抵一纸旧约。”他的目光在后半句上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旧约’这两个字,说得像是他亲眼看过那份约定。”
“你觉得他在指什么?”
“也许他说的是自己。或者他知道别人的约定。”
柳七从外面回来,带着一叠纸,说是在翰林院附近的书铺里找到的旧抄本,里面有十几篇策论,都是同一年的,可能是考生们的习作。沈凌玥接过来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和手里那篇字迹相同的,但她注意到其中几篇的落款年份——都是十年前,那场殿试前后的年份。
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
她把那些抄本放在一边,重新展开那篇无名策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文章里提到的地名和关隘,她大多不认识,但萧珩知道一些。他站在她旁边,在桌面上展开一张旧地图,把那篇策论中提到的几个地点在地图上标了出来。一条线从凉州出发,经过沙泉驿,向东延伸,经过几座小城,一直连到京城。
沈凌玥看着地图上那条被标出来的路线,忽然说:“这些地方连起来,是一条驿道。当年西北的文书、信件、奏报,都走这条路进京。”
萧珩把手指停在地图上某一点:“沙泉驿是这条路上的最后一站。出了沙泉驿再往西,就是真正的边关了。”他顿了一下,“能走通这条驿道的人,要么是送信的驿卒,要么是从边关回来的官员,要么是——被押送的人。”
沈凌玥的手指停在“沙泉驿”三个字上。被押送的人。她从桌边站起来:“十年前,有谁从西北被押送回京吗?”
柳七立刻去查。他跑了一下午,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已经磨损得厉害的旧档册,是刑部十年前的押解记录。翻到某页时,他停下来,指着其中一行:“这个人——赵思远,十年前被从西北押送回京过。”
沈凌玥接过那本旧档册:“赵思远?”
“对。赵思远,十年前在西北任过职,因‘失察’被押解回京审查。但他回京之后不久就调到了吏部,后来外放做了知府,就是最近被押回来的那个。”
沈凌玥把档册又看了一遍。赵思远被从西北押送回京的时间,正是那场殿试结束后的第三个月。他被押回来之后不久,殿试的阅卷和排名就结束了。而那篇无名的边防策论,和赵思远在西北的经历有重合之处。
她放下档册,沉默了一会儿。赵思远是被韩敬之指认为换卷参与者的人,他当年在西北任过职,被押解回京,然后参与了殿试的换卷——这条线,她之前没有细想过。
萧珩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篇无名策论上:“如果这篇文章是赵思远写的,那他写它的时候,应该是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写的是他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有人要换卷了吗?”
“也许在那之前就知道了。”
沈凌玥把那篇无名策论重新折好,和赵思远的押解记录放在一起,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冬天的天黑得很快,才刚掌灯,院子里已经看不清石桌的边缘了,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亮着,把一小片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
“赵思远什么时候能押回京城?”
“快了。”萧珩说,“按路程算,大约再过四五天。”
沈凌玥点了点头。她站在窗前,袖中那篇策论的纸边轻轻抵着手腕。她想到赵思远从西北押回来的那一年,他带着边关的风沙和一条被押解的路回到了京城,然后走进了一间阅卷房。他写下那篇策论的时候,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也会走进另一份档案里,被写上“失察”“换卷”“流放”这样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