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远是在第四天傍晚被押解回京的。
押送的队伍比预想中早到了半日,暮色落在城门口时,车辕上那面褪色的刑部旗子就跟着进了城门。沈凌玥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住处翻那本旧档册,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柳七跑回来的。
“掌柜的,赵思远到了!刑部那边已经收押了,明天提审。”
沈凌玥合上档册:“他路上怎么样?”
“听说病了,一路走一路咳,到了刑部大牢直接抬进去的,站都快站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和萧珩就到了刑部。赵思远被关在大牢最里面的一间,比陈砚之那间还要潮湿一些,墙角渗着水汽。他靠在床头,盖着一床薄被,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这趟押解已经把他的精气神抽走了大半。
沈凌玥隔着铁栅栏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赵大人,我姓沈,听雪楼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赵思远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灌了沙:“我知道你。陈砚之的事,韩敬之的事,我都知道。你问吧。”
“十年前那场殿试,宋学明找到你让你注意一批卷子。你认出了陈砚之的卷子,然后通过韩敬之把它抽了出来,换上了另一份。”
“是。”赵思远没有辩解,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翻过去的旧账,“陈砚之的卷子写得最好,抽掉他,后面的人就能往上提一个名次。”
“你当时在西北任过职,后来被押解回京,是因为‘失察’?”
赵思远的目光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是。我在西北的时候,负责过一段驿道的巡查。有一条运粮路出了问题,粮草没按时送到边关,差点误了事。上面追究下来,我被押回京城问话。后来查清了不是我的责任,但我的任期也到了,就调回京城了。”
“那条运粮路,经过沙泉驿吗?”
赵思远的目光定住了。他看着沈凌玥,像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沙泉驿。那是西北粮道上的一个小驿站。你怎么知道?”
沈凌玥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那篇无名的边防策论,隔着铁栅栏递过去:“这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赵思远接过去,低头看了几行,然后他翻到了最后,目光停在“旧例不改,新章难立。十年寒窗,不抵一纸旧约”这两行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沈凌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把纸叠好,从栅栏缝隙里递还回来:“是。是我写的。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刚从西北回来不久。”
“你写这篇策论的时候,知不知道有人要换卷?”
赵思远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不知道。我当时刚回京城,对殿试的事一无所知。这篇策论是我写给自己的,没有拿给任何人看。我也不知道它后来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沈凌玥接过那篇策论,收进袖中:“你后来知道换卷的事之后,有没有想过把这篇东西拿出来?”
赵思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看着头顶那扇铁窗,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想过。但那篇东西写的是西北边关的事,和换卷没有关系。我拿不出来,它证明不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缓慢,“也替我挡不了什么。”
沈凌玥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他灰白的侧脸,没有再问。
走出大牢的时候,萧珩在门口等着。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给他那件深色外袍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看了一眼沈凌玥的神色:“他说什么了?”
“他承认那篇策论是他写的,但他不知道那篇文章怎么会流到外面去。”沈凌玥把策论重新拿出来看了看,“写诗的人能拿到这篇策论,说明他接触过赵思远的东西。”
“赵思远的东西被谁翻过?”
沈凌玥把策论折好收起来:“不知道。但那个翻过他东西的人,应该也知道当年换卷的事,而且他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萧珩没有接话。两人并排往刑部门外走,靴底踩过青石板,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深一浅,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出刑部大门的时候,沈凌玥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冬日的阳光隔着云层照下来,不刺眼,但照在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她上了马,勒转马头,往住处方向去了。风从她耳边过去,带着深冬将至的清冽。她忽然觉得,那篇策论从赵思远手中流出的路径,可能比赵思远自己以为的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