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部回来之后,沈凌玥在屋里坐了很久。赵思远那篇策论摊在桌上,旁边的地图上还留着昨天标出的驿站路线。她盯着那篇策论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比起谁写的,更值得查的是——它怎么从赵思远手里流出去的。
赵思远说那篇策论是他写给自己的,没有拿给任何人看。如果他没撒谎,那它离开他的手,一定是经过别的方式。也许是被人偷走的,也许是他收拾东西时不慎夹进了旧物里,也许是他落职抄家时,旧物被充公后又辗转流入了市井。
无论是哪一种,都绕不开一个环节——那批东西曾在某个地方停留过。
沈凌玥把那篇策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面。纸是普通的麻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注意到纸面上有一处极淡的墨痕,不是字,像是压在另一张纸上面时蹭上去的。痕迹很浅,但轮廓隐约可辨,像是一个模糊的章印。
她让谢云辞来看这处痕迹。谢云辞用放大镜看了许久:“这不是墨痕,是印章压出来的。写这篇策论的时候,纸底下垫过一张盖了印章的纸,时间久了,印油渗到了背面。”
“能看出是什么印吗?”
谢云辞又看了一会儿:“看不全。只看到半个‘刑’字。”
沈凌玥的目光顿了一下。半个“刑”字。刑部。赵思远当年被押解回京后,接受过刑部的审查。他的旧物里有一张盖了刑部印章的纸,压在了那篇策论下面,留下了这道痕迹。那说明那篇策论在赵思远手里的时候,至少和刑部的纸接触过。
柳七靠在门框边剥桔子,听到这里,抬头道:“刑部的东西都有存档。赵思远当年被押解回来的时候,审他的案子留了底,他随身带的东西也登记过。”他把一瓣桔子丢进嘴里,“我去翻翻刑部的旧档,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收存记录。”
柳七去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带着一本旧册子,是刑部十年前扣押物品的登记底档。他翻到赵思远那一页,上面列着几件东西:随身衣物一件、书信若干、地契一张、文稿一沓。文稿那一栏写着“策论三篇”,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已发还”。
“已发还。”沈凌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给谁了?”
柳七往后翻了两页:“没有记录。但按刑部的规矩,发还的物品要由本人或本人指定的家属签收。赵思远当年是自己签收的,东西确实回到了他手里。”
“那他手里的东西,后来怎么又流出去了?”
柳七把册子合上:“那就只能是——他拿回去之后,又被人拿走了。也许是偷的,也许是漏了,也许是他自己给了什么人。”
沈凌玥靠回椅背。她闭上眼睛,把这几条线重新理了一遍。赵思远的旧稿回到他手里之后,又被什么人拿走了——那个人可能是在他家里翻过他的东西,也可能是在他调任搬家的时候,顺手收走了一批旧物。而那个人后来把其中一篇策论卖给了旧书贩子郑某,郑某又卖给了陈砚之。
沈凌玥忽然开口:“赵思远当年调任外放,搬家的时候有没有请人帮忙?”
柳七想了想:“我去查一下。”
第二天一早,柳七带回了一个名字:“赵思远当年调任外放的时候,帮他收拾行李的是他府上的一个门客,姓刘,叫刘文举。据说和赵思远关系不错,赵思远走的时候还给他留了一笔钱。后来刘文举用那笔钱在京城开了个小书铺,生意做得不大,但一直没关。”
“书铺叫什么?”
“叫‘文翰堂’,在城南,挨着老槐树巷不远。”
沈凌玥站起来:“去看看。”
文翰堂开在城南一条不宽的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杂货铺和一家布庄之间。招牌上的漆已经褪了色,字迹斑驳,像是有些年头没翻新过了。沈凌玥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戴着一副铜框老花镜,手里正翻着一本旧书。
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沈凌玥一眼:“找书?”
“找人。你是刘文举?”
那人放下书,摘了老花镜:“我是。你是?”
“听雪楼,沈凌玥。有件事想请教。”
刘文举的目光在她身后的萧珩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估算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沈掌柜要问什么?”
“赵思远当年搬家的时候,是你帮他收拾的行李?”
刘文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是……是我。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收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沓文稿?上面有几篇策论,有一篇是写西北边防的。”
刘文举没有说话。他把老花镜拿在手里反复擦了两遍,像是需要时间从那堆旧物中翻出具体的画面。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那沓文稿,确实是赵大人临走前交给我的,说是不要了,让我处理掉。”
“你处理掉了?”
“没有。”刘文举说,“我看着那篇文章写得不错,觉得烧了可惜,就留了下来。后来我开了书铺,就把那沓文稿放在店里卖,卖了几年没卖出去,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沈凌玥盯着他的眼睛:“不见了?你没有留意是谁拿走的?”
刘文举低下头:“店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多,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那篇西北边防的文章被人翻过好几次,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年轻人站在架子前面看了很久,但最后没有买,把稿子放回原位就走了。”
“那年轻人长什么样?”
刘文举想了想:“二十出头,穿得普通,像是个读书人。但他看那篇文章的时候,目光很专注,不是随便翻翻就走的样子。”
沈凌玥在文翰堂门口停住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专注地看过那篇西北边防的策论,没有买,又放了回去。后来那篇策论就不见了,可能是被他买走,也可能是被他偷走了。十年过去了,那篇策论如今出现在老槐树巷的墙上、秦慕白的旧稿堆里、刑部大牢的栅栏前,像一根被人反复拉过又放下的线头,正沿着它的旧路穿过所有人。
她走出文翰堂时,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门前的旧招牌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褪了色的木牌,又看了一眼刘文举站在柜台后面重新戴上老花镜的侧影,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人是谁,也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拿走那篇策论的时候,已经知道它通向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