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翰堂出来之后,沈凌玥没有立刻回住处。她让柳七先去忙别的事,自己在文翰堂对面的茶摊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粗茶。
刘文举说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得普通,像是读书人。他在店里翻过那篇西北边防的策论,看了很久,没有买,又放回去了。后来那篇策论就不见了——可能是被买走的,也可能是被顺走的。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刘文举未必记得完全准确,但那篇文章后来确实流了出来,一路流到了老槐树巷的墙上,流到了赵思远面前。
沈凌玥在茶摊坐了大约一刻钟,然后付了茶钱起身往回走。萧珩跟在她旁边,没有催,等她自己开口。
“二十出头的人,看了那篇文章,没有买。说明他当时可能没有钱,或者他在确认那篇文章是不是他要找的东西。”沈凌玥边走边说,“如果是后者,那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你怀疑他一开始就知道那篇策论的存在?”
“赵思远的东西回到他手上之后又被拿走了。如果赵思远自己不在乎那些旧稿,随它们散落出去,那拿走策论的人也许只是顺手。但如果有人在那些旧稿里特意翻出了那篇边防策论,看过之后又放回去,那就说明——那篇策论里有什么东西是别人不知道的。”
萧珩想了一下:“比如地址,或者某条路线,或者某个记号。”
“对。”
两人穿过一条横街,风把路旁枯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路边。沈凌玥的脚步慢了一瞬,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看了看——是干透了的榆树叶,叶脉清晰。她随手把叶子放回墙根,直起身继续走。
“秦慕白的那篇旧文是夹在赵思远的策论旁边一起流出来的。”沈凌玥说,“这说明拿走策论的人,当时手里还有一批别的稿子。他可能顺手把那批稿子一起卖给了郑某,也可能故意把秦慕白的文章夹在里面,让人以为它们是一起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在十年前就已经布了这条线。”萧珩说,“从赵思远的旧稿里抽出秦慕白的文章,等到合适的时机再放出来。”
沈凌玥没有接话。她在街口停了一下,看着远处翰林院那片灰瓦屋顶的轮廓在天际线下安静地起伏着。冬天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屋脊上的瓦片照成一片暖融融的深灰色。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文书和旧纸特有的气味,干爽而轻淡。
“你觉得做这些事的人,是秦慕白的同代人?”萧珩忽然问。
“应该是。他十年前二十出头,现在三十出头,和秦慕白年纪相仿。他可能也考过那年的殿试,可能也落榜了。他看到秦慕白进了翰林院,而他自己还在外面,那篇文章就成了一根刺,扎了十年。”沈凌玥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他不知道赵思远那篇策论里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篇文章能帮他把秦慕白的旧稿推到人前——只要有人开始查,就会有更多东西被翻出来。”
两人并排走在逐渐沉下去的暮色里,没有说话,但脚步很齐整。路边的铺子开始亮灯了,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沈凌玥经过一家裱画铺子时,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铺子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文脉不灭”四个字,墨色很浓,像是蘸饱了才落笔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她的路。
回到住处的时候,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阿蛮在廊下坐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赵思远那篇策论的来路,查清楚了?”
“还没。”沈凌玥在石桌旁边坐下,“但方向有了。那个人应该和秦慕白同岁、同科,而且他当年在赵思远搬家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那批旧稿。”
阿蛮把汤碗放下:“那你打算怎么找到他?”
沈凌玥想了一下:“查那年的落榜名单。和秦慕白同科、同岁的落榜考生,大约不会太多。”她看向柳七,“这个能查吗?”
柳七坐在廊下扒饭,头也没抬:“能查。顺天府有存档,我去翻两天。”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不过掌柜的,一个人能在十年前就盯上赵思远的旧稿,又在十年后把秦慕白的文章翻出来——那他这十年一定没闲着,身份也可能早就变了,未必还在落榜考生的名单里。”
沈凌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院里那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灯笼,光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弧:“那就先从落榜名单查起,再从这里,认一认那些藏在这十年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