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在顺天府蹲了两天,带回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不厚,十来页,纸张已经开始发黄,边角卷着毛边,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把册子放在沈凌玥面前,自己先倒了一大杯茶灌下去,然后才开口:“十年前那场殿试,落榜名单一共四十七个人。去掉年纪太大的、外地的、后来再考中了的,剩下和秦慕白同龄、同科、至今仍在京城的,只有六个。”
沈凌玥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名单上的人名大多很陌生,有些后面注了简单的备注——经商、教书、在衙门做书吏、四处游历。她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
“沈文昭。”她念出来。
柳七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人有什么特别?”
“他和秦慕白同年同乡,都是江南人,同年考的殿试,同年落榜。但他在京城留了下来,没有回去。”沈凌玥往下看了一眼备注栏,上面写着“现任翰林院书吏”。
柳七愣了一下:“翰林院的书吏?”
“对。”沈凌玥合上册子,“他就在翰林院里。秦慕白每天进出都能看到他。”
萧珩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翰林院书吏?他能接触到秦慕白的文章?”
“书吏的职责是抄录和整理文稿。翰林院的旧档、新稿、往来文书,都会经过书吏的手。”沈凌玥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如果他想翻出秦慕白的旧文,或者往墙外送点什么,都不是难事。”
“而且他就在秦慕白眼皮底下待着,秦慕白未必会注意到他。”柳七接话道,“书吏在衙门里是最不起眼的人,端茶送水、抄书整理,来来去去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沈凌玥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册子又翻到沈文昭那一页,看了几行备注下方的附注。附注写得很简略:“沈文昭,江南人,二十三岁入翰林院为书吏,至今未迁。居城东柳树巷。”
柳树巷。沈凌玥皱了皱眉——老槐树巷和柳树巷是相邻的两条巷子,中间只隔了一排屋脊。那两首诗贴在老槐树巷的墙上,而沈文昭住在柳树巷。他不需要走很远就能在夜里去贴那些诗,贴完之后转身就能回到自己家门口。
“去柳树巷看看。”沈凌玥站起来。
柳树巷比老槐树巷窄一些,两侧都是灰墙小院,屋檐低矮,石板路面被多年的脚步声磨得光滑发亮。沈文昭住在巷子中段,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像是屋里有人。沈凌玥敲门,等了片刻,门从里面开了。
站在门内的男人三十四五岁,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扎得整齐,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他的目光落在沈凌玥身上,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沈文昭?”
“是我。”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书卷气,“你是听雪楼的沈掌柜?”
“你认识我?”
“翰林院里有人提过你。”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院子很小,正屋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桌,一把椅,一面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沈凌玥注意到那幅字是行书写的,写的是“旧纸不焚,故人不散”八个字,笔势收得很紧,和她记忆里那篇无名策论的习惯如出一辙。墨色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翘。
“那两句诗是你写的?”沈凌玥没有绕弯子。
沈文昭站在桌旁,没有坐,也没有否认:“是我写的。”
“秦慕白的旧文,也是你翻出来的?”
“是我翻出来的。”沈文昭说,“但那篇文章不是我偷的。它是被夹在一批旧稿里卖给文翰堂的,我收了一批旧书稿,里面正好有他早年写的文章。”
“你为什么要把它翻出来?”
沈文昭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面,像是在整理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让它规整到可以重新拿起来给人看的状态:“因为我原本也该在那年的榜上。”他抬起头,“秦慕白的那篇文章,和他殿试上的文章,风格相差太大——不是他进步快,是有人替他润过色,也有人替他把原来的文章替换了。”
沈凌玥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亲眼见过。”沈文昭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不需要用力压着什么了,“阅卷那一夜,我经过翰林院的西厢房,里面还亮着灯。我隔着窗缝看到有人翻了一沓卷子,从中间抽走一份,换上了另一份。第二天放榜,我看到那个顶替了别人名字的人,站在最前面。”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当时的主考官,把看到的事说了。主考官看了我一眼,说:‘你看到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看到。’”他垂下眼睛,窗外的薄光漏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压得很低,“后来没过几天,我就被调到了书吏的位置上,再也没有提过那件事。”
沈凌玥站在那间屋子里,目光落在那幅字上。“旧纸不焚,故人不散”——他等了十年,没有烧掉那篇旧稿,没有忘记那件旧事,也没有散掉那口气。她把那幅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问:“那篇边防策论,你是怎么拿到的?”
沈文昭的目光动了一下:“那不是我拿的。是赵思远自己给我的。他离开京城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见过我,说有一沓旧稿不要了,让我帮他处理掉。我留了一部分,其中就有那篇策论。”他说完,没有移开视线,“他当时不知道我见过阅卷的事。但他给我那沓旧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有些东西烧了可惜,留着未必有用,你看怎么处置都行。’”
沈凌玥没有立刻接话。她站在门槛内侧,屋檐边缘投下的一道窄影从她脚边缓缓移过。她沈文昭的叙述里,那篇策论不是被偷走的,也不是被翻出来的,是赵思远亲手递到沈文昭手里的,只是赵思远自己不知道他递出去的是一把能撬开十年的铁片。
“那两首诗,”她问,“你想让谁看到?”
沈文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凌玥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枝丫在冬天里显得格外细瘦,像是把所有力气都收进了根里。他收回视线时,声音轻了几分:“让还活着的人看到。”
沈凌玥站在门口,冬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门槛边沿几片干透的落叶吹得微微一滚。她没有再问,也没有说走,只是在那里站了很短的一瞬,像是看清了那根线头另一端系着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