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昭站在桌旁，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屋里的光像是也随着话音顿了一下，窗纸外面那一线冬日的薄阳被云层遮去了一些，屋子暗了一瞬，又缓缓亮回来。
沈凌玥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你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一个‘看到’？”
沈文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止看到。还要有人信。”
“你手里的东西，不止那篇策论和秦慕白的旧稿吧？”沈凌玥说，“如果只是那两样东西，你早就把它们交出去了，不需要等到现在。”
沈文昭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很薄的书册。书册没有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像是被翻过很多次。他把它放在桌上，推到沈凌玥面前：“这是当年阅卷那一晚，我在西厢房窗缝里看到的。我连夜记下来的——谁进了那间房，谁说了什么话，哪几份卷子被抽走、被换下。我当时没有别的纸，就写在了一本旧账册的背面。”
沈凌玥翻开书册，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很密，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还蘸着墨痕，像是写到一半停下来过又继续往下写。她看到其中一行：“赵思远进门，韩敬之后至。赵持卷三份，韩指其中一份曰‘此卷可取’。宋学明最后到场，未进门，只站在门外说了一句‘速办’。”
她看了两遍，合上书册。
这份记录很完整，也足够清晰。宋学明站在门外说“速办”，这和她之前知道的情况吻合；韩敬之指了卷子，也和他自己承认的一致。赵思远持卷三份，说明他当时不止接触了陈砚之那一份，还接触过另外两份——只是那两份后来没有被换，所以没有人追究。
“你这份记录，为什么一直留着？”
“因为我相信会有一天，有人会需要它。”沈文昭说，“我当年去主考官那里说了，他不信。后来我试着递给别的人，没有人接。这份记录像一张没人肯收的状纸，留在手里久了，我差点以为它永远只会是一本旧账册的背面。”
沈凌玥把书册收进袖中，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桌旁，看着沈文昭那双因为长时间伏案而有些凹陷的眼睛：“你知道秦慕白的文章是你翻出来的，他现在在翰林院被人质疑，日子不好过。”
沈文昭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我知道。但这件事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是那根最显眼的线，拉了他，别人才会顺着往下看。等他们看到那份记录，就会明白当年被换掉的，不只陈砚之一篇文章。”
“你想把整个十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
沈文昭看着她：“我写了十年字，抄了十年档案，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翻了几万页旧纸。十年足够一个人把一件事情的每一道折痕摸透。换卷不只是换掉一个名字，它改变了那年殿试所有人的排名——有人上去了，有人下来了，有人至今还在落榜名单里，连自己为什么落榜都不知道。”
沈凌玥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间屋子里，袖中的旧册子轻轻抵着她的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纸张边角硬挺的轮廓。她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旧纸不焚，故人不散”，然后转身走出了沈文昭的小院。跨出门槛时，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萧珩在巷口等着她，看到她出来时袖口微微隆起一角：“拿到了？”
“拿到了。”沈凌玥把那本旧册子从袖中取出来，没有翻开，“这份记录里，有当年殿试换卷的完整过程。宋学明、韩敬之、赵思远三个人，谁都跑不掉。”
“秦慕白呢？”
沈凌玥把册子重新收好：“他的事只是引子。后面那些真正该被看见的人，会顺着这根线浮出来。”
两人并排走出巷口，沿着渐深的暮色往住处走。沈凌玥没有回头，她已经知道沈文昭等了十年，等的不是一两个人看见，而是整件事被重新翻开、重新判过。冬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一角，她拢了拢衣襟，迈步走进了暮色渐浓的街道。
回到住处，沈凌玥没有急着翻那本旧册子，而是先把它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册子的纸张因为受了潮气，边角有些发软，她怕翻的时候弄破了那些十年前留下的字迹。直到傍晚，她才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
记录写得很细。第一页记的是阅卷那天的具体时辰、天气、经过的几个人。第二页开始出现具体对话，有些地方还画了屋内布局的简图，用细线标出了每个人站的位置。到了第三页，出现了赵思远和韩敬之关于“哪一份可以换掉”的完整对话，沈文昭把两人的原话都记了下来，甚至标注了说话时的语气——“赵声低，韩似有犹豫”。
沈凌玥看完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放在桌面。这份记录如果拿到刑部去，换卷案的几个环节都能对上。韩敬之可以继续往下审，宋学明的流放可以加重，赵思远也逃不掉——他的角色比之前他承认的更主动一些。
晚饭后，沈凌玥去了一趟刑部大牢。她带着那本旧册子，隔着铁栅栏把它递进去给赵思远看。赵思远靠在床头，就着狱卒递过来的油灯光，一页一页地翻完了册子。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手搁在册子封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摸着一件已经认得的旧物。
“这份记录，是谁写的？”
“沈文昭。”沈凌玥说，“他是当年翰林院的书吏，你见过他。”
赵思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他。他那时候还年轻，总低着头走路，不怎么跟人说话。我给他那沓旧稿的时候，他接过去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看见了。他在阅卷那晚的窗缝里，看到你拿着三份卷子进了西厢房，韩敬之指了其中一份说要换掉。”
赵思远把那本册子合拢，放在膝盖上。油灯的光晃动了一下，他的脸在光暗交替之间显得异常干枯：“我当时拿了三份卷子进去，韩敬之指了一份，说这份可以换。我没有问为什么，照做了。”他低下头，“他指的那一份就是陈砚之的。”
“另外两份呢？”
“另外两份后来没有动，原样放回了卷库里。但我当时不知道韩敬之为什么要指那一份，后来才知道——他认得陈砚之的笔迹。他们在入京赶考的路上见过一面。”
沈凌玥站在铁栅栏外面，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牢房的砖地上，和赵思远的影子隔着几道栏杆的暗影。她把手伸进去取回册子，赵思远没有攥着不放，册子被拿走的动作让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蜷了一下。他抬起头来，光从他下颌的凹陷处折过：“那份记录，我能看一眼，已经够了。”
沈凌玥把册子收好，走出大牢。冬夜的冷风迎面灌过来，她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从昏暗到明亮的转变。那本旧册子被她贴胸收着，纸张的余温从衣料内层透出来。
萧珩站在台阶下面等着她，问她这次的结果如何。她把赵思远的话简单转述了一遍，萧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缰绳：“明天去把册子递给方大人？”这句话不是催她，更像是在帮她确认下一步。他替她把马牵过来的时候，声音平整得像是在替她铺稳脚下那道台阶：“那份记录，加上各人的证词，换卷案的几个位置都坐实了。”
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掌心隔着袖口轻轻压了一下册子的纸背。冬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煤烟气味，她对萧珩说：“明天，把它交给该看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