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凌玥带着那本旧册子去了大理寺。
方大人已经在了。他接过册子的时候没有当场翻,先掂了掂封面的厚薄,然后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眉头就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沈凌玥一眼:“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
“翰林院一个书吏,沈文昭。他十年前写的,一直留着。”
方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又翻了后面几页,这次翻得更慢。看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份记录拿出去,宋学明、韩敬之、赵思远三人的案子都可以重新核一遍。沈文昭本人愿意出面对质吗?”
“愿意。他等了十年了。”
方大人点了点头,把那本册子收进柜子里,锁好:“我会安排提审,你让沈文昭这几天不要离开京城。”
沈凌玥应下,没有多留。她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冬天的阳光薄而浅,照在身上只有微微的暖意。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
萧珩在台阶下面等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刚买的,趁热吃。”
沈凌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刚出锅的芝麻烧饼,还冒着热气。她掰了一半递给萧珩,自己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的香气混着面香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温热的油润。
“沈文昭那边要有人去说一声,让他准备一下。”她咽下嘴里的饼,边走边说,“方大人说这几天就会提审他。”
“我去。”萧珩说,“你先回去歇着,昨晚睡得太少。”
沈凌玥没有推辞。她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往回走。芝麻烧饼的热气从纸包缝隙里透出来,隔着衣料熨着她的手心。街上的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馄饨摊的蒸汽升腾到半空中,被冬天的冷风压低了又推散。
回到住处时,院子里很安静。阿蛮在廊下磨刀,谢云辞在屋里翻医书,柳七在石桌旁剥花生,看到她回来,抬头问了一句:“大理寺收了?”
“收了。方大人说这几天就会提审。”
柳七把剥好的花生仁拢进碟子里,推到桌子中央:“那这案子算是到头了。宋学明流放,韩敬之下狱,赵思远再审,沈文昭的账也平了。”
沈凌玥在石桌旁边坐下,拿起一颗花生仁放进嘴里:“还有秦慕白。”
“他怎么了?”
“等换卷案再审一次,他那篇旧稿被质疑的事自然会被带出来。方大人看完了册子,应该会让人查一下当年他文章被送到翰林院的过程。”沈凌玥说,“他不是这件事的主角,但他是被推出来做引线的。等线断了,绳子也就收了。”
柳七点了点头,剥花生壳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儿,阿蛮磨完刀站起来,在院子里试了试手感:“那沈文昭呢?他的书吏还能干下去吗?”
沈凌玥想了想:“他应该不会留在翰林院了。可能换一份活干,也可能离开京城。但不管去哪儿,他那本册子交出去了,他就算把十年的路走完了。”
午饭过后,萧珩回来了,说已经把口信带到,沈文昭点头应了,面不红气不喘。沈凌玥靠在椅背上,把杯沿的余温拢进指腹里,没有再多问什么。
傍晚的时候,方大人差人来传了一句话:提审定在三天后。又说如果沈文昭愿意,可以到场作证。沈凌玥让来人带话回去:“他会去的。”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桂树秃枝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回屋里,没有点灯,在窗前坐了一会儿。三天后的风不管从哪个方向来,都会把同一个消息带到它该去的地方。那本册子交出去了,它会在没有她的地方继续走完后面的路。
三天后的清晨,大理寺公堂上灯火通明。
宋学明和韩敬之被押解到场的时候,沈凌玥站在廊柱后面,隔着半敞的门看到两人的背影。宋学明瘦了许多,脊背佝偻着,已经不再是杏花庄那把藤椅上那个端然稳坐的老人了。韩敬之的衣裳还算齐整,但头发白了一大片。赵思远坐在另一侧的木椅上,脸色依然灰败,病容未退,但精神比刑部大牢里看着强了一些。
沈文昭站在堂下,脊背挺直。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但站在那些穿官服的人中间,反而比任何人都显得安定。
方大人坐在主审位上,面前摊着沈文昭那本旧册子。他先看了宋学明一眼,又看了一眼韩敬之,然后开口:“宋学明,韩敬之,十年前那场殿试,你们参与换卷一事,可认?”
宋学明微微点了一下头:“认。”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韩敬之站在他旁边,也点了头:“认。”
方大人把册子翻开到某一页:“沈文昭的记录里,有你们在西厢房的具体对话。他说你们选了陈砚之的卷子换掉,换成了陆文昭的。陆文昭那份卷子是从何而来?”
韩敬之沉默了一下:“是从落选的那一堆里挑出来的。当时赵思远持了三份卷子进西厢,一份是陈砚之的,一份是陆文昭的,还有一份是另一个考生的。我看了那三份,指了陈砚之的那一份可以换掉。赵思远把陈砚之的卷子抽出来,换上了陆文昭的。”
“换卷之后,陆文昭的卷子做了处理,以防笔迹对不上?”
韩敬之点了一下头:“赵思远找了誊录官。誊录官誊了一份新卷,把陆文昭的名字换到了陈砚之文章的字迹上。”
方大人放下册子,转头看向赵思远:“赵思远,你认不认?”
赵思远坐在木椅上,微微直起身,像是要用这点力气把最后的话说清楚:“认。”
公堂上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的认罪像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没有闪躲,没有争辩。
沈文昭站在堂下,始终没有开口。方大人看向他:“沈文昭,你这份记录是十年前写的。你当时为什么不报?”
沈文昭的声音很平:“我报了。第二天我找了当时的主考官,他让我‘什么都没看到’。之后我就被调到了书吏的位置上,没有人再问过那件事。”
方大人没有追问。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你这份记录,加上赵思远、韩敬之、宋学明的认罪,足以为该案重新定论。”
沈凌玥站在廊柱后面,看着沈文昭的背影。他听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动,只是微微垂下眼睛,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断,但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余响。
散堂之后,沈文昭从公堂里走出来,穿过院子时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一些。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冬日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攥着一卷文稿。他看到沈文昭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朝沈文昭拱了拱手。
沈文昭看到了他,也在原地回了一礼。两人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没有走近,也没有多余的话。
沈凌玥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冬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动她袖口的一角。她拢了拢衣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