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赶到银行的时候,张主任已经在办公室里等他了。
“刘老板,”张主任站起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不瞒你说,这事我真做不了主。”
建业在他对面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张主任,咱们也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有话直说吧。”
张主任是建业的老熟人了,当年建业刚开始跑贷款的时候,就是这位张主任批的第一笔款。那时候建业还是个小摊贩,张主任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怀疑。现在建业做大了,张主任反而对他客气起来,只是今天这客气里透着心虚。
“上头刚下的通知,”张主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建业面前,“说是要提前收回你的贷款。具体原因没说,只说是风险贷款,要及时止损。”
建业翻开文件,扫了两眼。确实是银行的正式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那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月底。”张主任压低声音,凑近建业,“刘老板,不是我不帮你,是上头有人打招呼,我也得罪不起啊。”
建业合上文件:“谁打的招呼?”
张主任摇了摇头,端起茶缸假装喝水,避开建业的目光。那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金字,是十年前的产物。
建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站起来:“明白了。张主任,多谢你通风报信。”
“刘老板……”张主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多保重。”
走出银行,建业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冬天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问天要答案。
马永盛。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马永盛在江城经营了二十多年,人脉深厚,想要掐断自己的资金链,确实轻而易举。十五万的贷款说收回就收回,手段够狠。这是摆明了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路过国营饭店的时候,门口卖包子的老刘头招呼他:“刘老板,吃点啥?”
“不了。”建业摆摆手,脚步没停。
推开院门,林晓梅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冬天的白菜帮子堆了一篮子,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却还在仔细地剥着最外层的老叶。看见建业进来,她抬起头,愣了一下。
建业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什么都没问,站起来走进屋里。片刻后,端着一杯热茶出来,递到建业手里。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建业接过茶,却没有喝。他握着杯子,眼神有些恍惚。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印着红色的牡丹花,那是结婚时买的。
“建业,到底出啥事了?”林晓梅轻声问。
建业沉默了一会儿,把银行抽贷的事情说了。
林晓梅听完,沉默了。
“多少?”
“十五万。”建业说,“月底必须还清。”
十五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下来。林晓梅算了算,家里现在能动用的资金不超过五万,剩下的十万从哪里来?
她握住建业的手:“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
建业看着她,心里既温暖又愧疚。这些年她跟着自己,没享过多少福,现在又要跟着吃苦。
“晓梅,可能要有段时间吃苦了。”
“咱俩啥苦没吃过。”林晓梅笑了笑,眼角挤出细纹,“当年你摆摊,我给你送饭,冬天冻得手脚冰凉,不也过来了。那时候都没怕,现在更不怕。”
建业心里一暖,把茶放在石桌上,握住妻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却让他觉得踏实。
“放心,我能度过这个坎。”
他必须度过。
傍晚时分,建业正在屋里算账,王大海来了。自行车的铃声老远就响起来,是王大海的习惯。
“哥,我打听清楚了。”王大海把自行车停在墙角,大步走进来,肩膀上的雪粒子抖落一地,“马永盛跟银行的人确实有往来,具体是谁我还没查到。”
“不用查了。”建业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想玩,我就陪他玩。”
王大海点点头,挠了挠头皮:“需要我干啥,哥你说话。”
“先把咱们的流动资金拢一下,看看能抽出多少。”建业说,“另外,让小红把最近的账目整理出来,我有用。”
“行,我这就回去办。”
送走王大海,天已经完全黑了。建业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却沉甸甸的。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月底还不上,银行就会封门。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厂里的原料钱,哪一处不需要钱?
就在他想着对策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林晓梅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建业,刚才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你的。”
建业接过信,拆开一看。信是省城来的,上面的字迹很陌生:
“刘老板,久仰大名。我叫陈建国,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听说你遇到了点麻烦,我有个合作的想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三天后,我在省城鸿宾楼摆酒,等你大驾。”
落款是陈建国。
建业眯起眼睛。
省城来的商人?
他最近没接触过省城的人,这个陈建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过,现在的他需要任何可能的帮助。
“建业,谁来的信?”林晓梅问。
“一个朋友。”建业把信折好,放进口袋,“说是要跟我谈生意。”
“啥生意?”
“不知道。”建业说,“但既然找上门了,总要去看看。”
林晓梅没有再问,只是帮他整了整衣领:“去吧,家里有我。”
建业看着她贤惠的样子,心里突然有底了。
“好,我去省城会会这个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