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像是被咬了一口的馒头。
林远站在老宅的院子里，荒草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这栋房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墙皮脱落得厉害，窗框上的红漆早就褪成了灰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刚才的脚步声……”小吴压低声音，左右张望，“会不会是陈德全的人？”
“不知道。”林远说，嗓子眼发干，“但既然来了，总得搞清楚。”
他抬脚往屋里走，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股缝，冷风从里面透出来，带着股子霉味和尘土味。苏晚晴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小吴咽了口唾沫，看看左看看右，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地板上的灰足有寸厚，每一步都扬起一片。林远眯起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白。客厅空荡荡的，只剩一张旧桌子和几把东倒西歪的椅子。墙壁斑驳得像老年人的脸，这里漏一块，那里脱一片。
他走到桌子前。
相框还在那里，玻璃上积满了灰。他用袖口擦干净，端详起来。
照片里是年轻的陈德全，站在一个女人的旁边。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温柔。婴儿闭着眼睛，小拳头攥着，像是在做梦。
“这孩子……”林远的手指抖了一下。
“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吧？”
林远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母亲陈桂兰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童年照。对比。
完全一样。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嘴唇都在抖。那个婴儿闭眼睛的样子，跟他满月时的照片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他明明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明明是陈桂兰的儿子，明明……
“没什么不可能。”苏晚晴指着照片里的女人，眼神复杂，“她叫林芳，是陈德全的私人医生，也是实验项目的负责人之一。”
“实验项目？”
“清道夫系统的雏形。”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二十三年前，陈德全主导了一个关于意识操控的实验。林芳是他最信任的研究员，也是……你的母亲。”
林远的大脑像被雷劈中，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苏晚晴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母亲？他的母亲不是陈桂兰吗？那个在农村种地、总是笑着给他塞零花钱的老太太，怎么会是照片里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你说什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照片里的女人，是你的亲生母亲。”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林芳。她不是被杀，是自杀。”
小吴突然出声：“箱子！这里有个箱子！”
角落里的地板下，撬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小吴把它拖出来，打开锁扣，“嘎嘣”一声，锁扣弹开了。
箱子里是满满一箱文件。
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林远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数据——编号、日期、测试结果、脑波图谱。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实验品147号”这个词反复出现，看得他心里发毛。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给小远。字迹很清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他颤抖着打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张脆生生的，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孩子，”信的开头写道，“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
林远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看。
“我研发清道夫系统，不是为了伤害你，而是为了保护你。只有掌握流量，才能不被流量吞噬。希望有一天，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信的末尾，是母亲的签名——林芳。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原来，他的母亲不是被杀，而是自杀。她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的安全。那些他以为是被抛弃、被遗忘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冲得他头晕眼花。
“原来……”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她一直在保护我……”
苏晚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小吴别过头去，眼眶也红了，他从来没见过林远这样崩溃的样子，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过了很久，林远才平复情绪。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紧胸口。然后，他注意到箱子底部还有个东西——
一个遥控器。
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小吴问，声音有点发紧。
林远没回答。他盯着那个遥控器，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犹豫了一下，他按下按钮。
“滴——”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引爆了，震得窗户都在颤。紧接着，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陈德全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震动持续不断，像催命符一样。
接起。
屏幕里是陈德全的笑脸，梳得整齐的头发，金丝眼镜，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可那笑容看在林远眼里，只让他觉得恶心至极。
“很好，”陈德全说，声音透过手机传出来，带着点回音，“你已经通过了最后的测试。现在，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画面定格。林远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