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泽州过得比京城慢。
听雪楼的生意重新开张之后,来的大多是老主顾,偶尔有几个新面孔,也是听人介绍找过来的。翠儿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芷儿每天坐在门槛上写描红簿,字比秋天的时候工整了许多。阿蛮每天练刀,偶尔出去打探消息。柳七的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像是整座楼的心跳。
萧珩住了下来,东厢那间屋子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白天会去街上转转,偶尔替皇城司的联络人递几封信,有时候只是坐在廊下看公文。阿蛮起初对他不冷不热,后来见他真的不走了,也就没再说什么。柳七背地里跟沈凌玥感慨“掌柜的,你总算把人留下了”,被沈凌玥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那天傍晚,沈凌玥从账房出来,看到萧珩站在院子里,正弯腰替芷儿系一根松了的红头绳。芷儿仰着脸,手里还攥着描红簿,乖乖地站着等他系好,然后低头看了看,满意地晃了晃脑袋。萧珩直起身,看到沈凌玥站在廊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来,把手里那根换下来的旧绳头递给她:“她今天写了二十多个‘红’字。”末尾的停顿里带着一点不常有的温和。
沈凌玥接过那根旧绳头,收进袖子里:“你要不要也学写字?回头有人上门求助,你也能记个笔录什么的,省得阿蛮替你抄。”
“我写的字你看不懂。”
沈凌玥想起他在皇城司档案上的签名,确实又硬又潦草,遂改口:“那算了。”
萧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芷儿写完了字,跑过来拉沈凌玥的袖子,仰着头说:“姐姐,明天还写‘红’字吗?”
“你想写什么字?”
芷儿想了想:“想写‘家’字。”
沈凌玥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好。明天姐姐教你写‘家’。”
芷儿搂着她的脖子,把那根红头绳的末端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不会丢的东西。沈凌玥抱着她走过院子的时候,看到萧珩还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光秃的枝条在暮色里伸展开来,他站在那里,不像是路过。
柳七在柜台后面拨了两下算盘,抬头看了院子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算他的账了。
晚饭后,沈凌玥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放凉了,但她没有端起来喝。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把石桌和桂花树的影子画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萧珩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明天有什么打算?”他问。
“开张。接案子。跟以前一样。”
“以前你是一个人接。”
“现在是两个人。”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沿残余的茶渍,没有看他,但声音平稳而清晰:“你打算一直住在东厢吗?那间屋子冬天有点冷,墙角有些发潮。阿蛮说西厢那间好一些,窗户朝南,太阳照得进来。”她说着,余光里瞥见他侧过头来看她,夜色把他的表情融得很淡,但那道弯起的弧线还在。
“我住哪间都行。”
“那就住西厢吧。明天我让翠儿把东厢的棉被搬过去。”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夜色里枝条的轮廓清晰而柔和。隔着石桌和风,她听到他说:“那我也该想想,除了递刀子和查文书,还能替你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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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泽州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给每根枝条都描了一道银边。芷儿穿着新做的棉袄,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人,又画了一个再小一点的,三个人手拉着手。
沈凌玥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芷儿的背影。她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着。
柳七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他把信放在石桌上,抖了抖肩上的雪,又掸了掸袖子:“掌柜的,刚到的信,两封是京城那边的,一封是从南边来的。”
沈凌玥放下茶杯,先拆了南边那封。信纸很薄,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字迹她认得——沈文昭的。信上说他已经到了南边的书院,书院比他想象的大一些,学生不多,但都很用功。他教的是经义和策论,有时也帮学生们改文章。院子后面有一棵老榕树,和他京城那棵柿子树的记忆不一样,但生在南边的冬天,枝叶依然青碧。信的最后他写道:“走了很远的路,才知道京城那十年没有白过。替我向萧大人问好。”落款是“沈文昭顿首”。
沈凌玥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没有立刻收起来。她又拆了京城的两封。一封是方大人写来的,说陈砚之已经动身去西北了,路上天气不好,但押送的队伍走得还算稳。另一封是秦慕白写的,信很短,说他最近在写一部书,关于边防的文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但写的时候会想起那篇策论。信的最后有一句话:“如果沈掌柜哪天路过京城,来翰林院坐坐。我泡茶。”
沈凌玥把信逐一折好,收进袖子里。她知道他们各自都走上了自己的路——有人往西,有人往南,有人留在原地写一部还没写完的书。
萧珩从屋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看了看石桌上已经收起来的信纸边缘:“京城那边寄来的?”
“沈文昭、方大人、秦慕白。都说各自安好。”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院子里芷儿还在画雪人,阿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蹲了过去,帮她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自己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蹲下来往雪人脖子上加了一截枯枝当围巾。芷儿跑过来拉着沈凌玥去看:“姐姐!你看!阿蛮姐姐帮我堆的!”
沈凌玥站起来,跟着她走到院子里。雪人堆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头上顶着一片枯叶,脖子上缠着一根枯枝,但芷儿很满意,绕着它转了两圈,又蹲下去给它添了两只石子眼睛。阿蛮站在旁边,抱着手臂,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压着一线弧度。
沈凌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冷风吹在她脸上,有点冻,但她没有急着回廊下。细雪还在落,落在她肩头,落在芷儿的红头绳上,落在雪人的枯枝围巾上,悄无声息。
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然后是萧珩的声音:“该回屋了。”
她回头的时候,雪落得更密了一些。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再等一会儿。”
萧珩没有催她,只是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的细雪中,看着芷儿绕着雪人跑圈,看着阿蛮站在几步外给雪人添上最后一根树枝当手臂。身后的廊下,柳七趴在柜台后面拨了一下算盘,发出一声清响,像是替那本翻完的册子添上了最后一个墨点。谢云辞站在药房门口,手炉拢着,也望着院子里那场静雪,没有出声,只是在一片白茫茫中微微眯了一下眼。
沈凌玥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凉意。她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只是让那片凉意在掌心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