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漫染京华,朔风卷着寒意掠过十里长街。
今日乃是钦定的启程之日,长公主凤婉清将要踏上远赴苍梧的和亲路途。
绵延数里的和亲仪仗整齐列于皇城之外,旌旗低垂,礼乐沉闷哀凉。鎏金銮驾居于阵列正中,锦绣帘幕层层垂落,盛大威仪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与悲凉。万民沿街静立,无人敢高声言语,无声目送这一场以帝姬换取边境安宁的远行。
宫门缓缓开启,凤婉清一身大红和亲朝服,缓步登上銮驾。
珠翠压鬓,衣袂华美,是大启公主至高的规制。可她面色苍白,眼底沉寂如水,寻不到半分光亮。脑海之中反复回响中秋那日破碎的大婚,遥遥相对的两句许诺。
他说,等我回来。
她说,我等你。
不过短短月余,世事倾覆,昔日期许早已被逼入绝境。母后为她屡屡面圣求情,困于深宫,音讯隔绝。她身为大启公主,肩上担着家国万民,没有逃避的资格。
沉重珠帘落下,隔绝皇城风景。
仪仗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辘辘声响,朝着正南城门缓缓前行。
墨府静思院,高墙围锁,院落寂寥。
连日幽禁,墨锦御早已被煎熬磨去所有意气。听闻城内传来沉闷礼乐之声,他心神骤紧,清楚知晓,今日便是凤婉清启程远嫁的日子。
看管他的墨夫人连日忧心忡忡,心神涣散,院中仆妇亦纷纷远眺长街方向,戒备松懈。千载难逢的空隙摆在眼前,执念冲破所有理智。
家国礼法、君臣罪责,他通通顾不上。
趁着无人留意,墨锦御咬牙翻出阁楼窗棂,避开沿途守卫,夺过院外骏马,策马狂奔,朝着出城的要道疾驰追赶。秋风猎猎,扬起一路尘土,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拦下她,带她离开这片牢笼。
銮驾刚刚驶出京城正门,前路尚远。
急促马蹄声骤然自侧面冲来,墨锦御策马横拦在仪仗前方。骏马长嘶,尘土四起,随行禁军瞬间拔刀戒备,文武百官皆惊愕侧目。
他翻身落地,不顾兵刃相向,大步冲到銮驾跟前,抬手一把掀开锦绣珠帘。
帘内,凤婉清静静端坐。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所有声响仿佛尽数消散。
墨锦御形容憔悴,眼底布满猩红,声音嘶哑破碎,裹挟孤注一掷的哀求。
“婉清,不要去和亲,跟我走。”
“我们远离京华,抛开朝堂纷争,抛下所有枷锁。兵权功名,家国重担,我全都可以舍弃,我只想与你相守。”
字字皆是肺腑,藏着他压抑许久的深情与绝望。
凤婉清望着他,心口骤然撕裂般疼痛,汹涌酸涩几乎要冲破防线。她多么想应允,抛开一切随他奔赴天涯,不必承受和亲的宿命。
可念头转瞬消散。
她若是随他私奔,两国和约即刻作废,苍梧铁骑必定大举南下,战火重燃,无数百姓流离丧生。困于冷宫的母后,亦会因她犯下的过错遭受重责。万千性命系于一身,她不能仅凭私情任性妄为。
凤婉清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泪水,语气平静,却带着斩断情缘的决绝。
“墨锦御,不可。”
“我身为大启公主,身负家国重任。和亲是国运所趋,是护佑万民安稳的出路。你我之间的情意,止于中秋那场未能礼成的大婚。自此往后,不必等候,不必执念。”
一句话,隔开两人所有念想。
墨锦御僵立原地,浑身寒意蔓延,满腔孤勇被这一番话击得粉碎。珠帘缓缓落下,再度隔绝彼此视线。
仪仗继续向前,尚未走出多远,一支快马队伍自皇城方向疾驰而出,信使高声传报,声响穿透人群。
“圣上谕令!即刻传令长公主仪仗,折返皇城!不得继续前行!”
满场人心震动,众人茫然不解。
无人知晓,就在銮驾出城、二人对峙的同一时刻,苍梧特使已经策马进入皇城,直达金銮大殿,呈上全新国书,撕毁原先定下的和亲条约。
苍梧君主听闻凤婉清曾身着嫁衣入墨府,虽未拜堂礼成,已有婚嫁事实,认定其身非完璧,不愿迎娶为后。旧约直接作废,同时抛出新的停战条件:索要墨锦御前往苍梧为质十年,倘若大启拒不依从,苍梧百万铁骑即刻挥师南下,直捣京华。
圣上看完国书,被逼入两难绝境,权衡利弊之后只能应允,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出城,传令凤婉清的和亲队伍立刻折返宫中。
前路漫漫的和亲之路,骤然中断。
銮驾调转方向,沿着来路,重新向着皇城缓缓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