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傍晚的时候停了。天没有放晴，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浅金色的余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把整个院子照成一层暖融融的白。
沈凌玥坐在廊下的炭盆旁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账本，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雪覆了一层的桂花树。枯枝上的积雪在暮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是整棵树都挂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萧珩从屋里走出来，端了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映成浅橘色的轮廓，又暗下去。
“雪停了。”他说。
“嗯。”
“明天路上要结冰。”
沈凌玥转头看他：“你有地方要去？”
萧珩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像是不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没有。只是提醒你出门的时候小心。”他顿了一下，“你摔过不止一次。”
沈凌玥想起去年冬天在京城，踩着结冰的青石板摔了一跤，把左膝磕出了一块青紫，走路拐了好几天。她收回目光：“那次是意外。”
“你每年冬天都有意外。”
沈凌玥没有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晚饭是在堂屋里吃的。柳七把桌子搬到了炭盆旁边，桌上摆着萝卜炖肉、醋溜白菜、一碟酱菜、一锅刚蒸好的馒头。阿蛮已经先盛了一碗汤，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喝着。谢云辞坐在桌子另一侧，夹了一筷子白菜，斯文地嚼了。芷儿坐在沈凌玥旁边，自己拿了一个馒头，小口小口地掰着吃，掰得碎碎的，像在喂一只看不见的鸟。
饭桌上没有人提案子。柳七说了一句“明天应该还要下雪，后院里那口缸里的水得舀出来，不然冻裂了”。阿蛮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声音不高：“早上我去舀。”芷儿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姐姐，雪人会冷吗？”
沈凌玥放下筷子想了想：“它的身体是雪做的，不怕冷。但它可能会孤单。”
芷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馒头碎：“那我明天去陪它。”
柳七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但没说什么。沈凌玥伸手把芷儿嘴角沾着的一粒馒头屑抹掉了。
吃完饭，柳七收拾碗筷，阿蛮去院子里看了一眼雪人，回来的时候说雪人的鼻子没歪，好好的。沈凌玥站在廊下，看着她把那截胡萝卜重新扶正了一下，然后拍掉手上的雪回屋去了。
萧珩走到她旁边，站在廊柱的另一侧。院子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薄薄的，像是整片地面都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箔。远处听不到更夫的声音，能听见风从屋檐下穿过去，又消失在巷口的深处。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条路走了快一年了。”沈凌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从泽州到京城，又回到泽州。从秋天到冬天，从一个人的时候到几个人一起走的时候。”
萧珩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里，没有走。
沈凌玥说：“以前的案子一个一个地破，人一个一个地走散。但这个院子里的人，好像都留下来了。”
“是你把他们都留住了。”萧珩说。
沈凌玥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是他们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转了一下，光在雪地上滑过一道弧，又回到原处。萧珩站在那里，炭盆的余烬还没有完全熄灭，在夜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没有放晴。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有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阿蛮把后院那口缸里的水舀了出来倒进了井里。缸里剩的一点薄冰被她用刀背敲碎了，她弯腰把缸沿的冰碴子也敲干净，然后直起身来呼出一口白气，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又回到廊下拿干布擦了擦手。
沈凌玥推门出来的时候，阿蛮已经擦完了手，靠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往院子里看。桂花树的枝条上还挂着昨晚的积雪，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了沈凌玥一眼：“后院缸清了。”
“辛苦了。”
阿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往厨房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昨天那个雪人的鼻子好像歪了一点点，芷儿一大早就去看过了。她没说要扶正，但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沈凌玥望向院子一角——雪人还在那里站着，比昨晚瘦了一圈，那截胡萝卜做成的鼻尖微微向下倾斜，像是大雪过了一夜把它压弯了一点。芷儿不在那里，雪人脚边却放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像是谁给雪人留了一件过冬的薄被。
翠儿已经烧好了热水，堂屋里飘出一股米粥和咸菜的香气。柳七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没有拨算盘。他看到沈凌玥进来，合上账册说：“掌柜的，今天店里没什么事，你要不要出去走走？雪停了路还滑，但街上应该很好看。”
沈凌玥接过翠儿递来的粥碗：“再说。”
萧珩从西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袍，腰间没有带刀，头发扎得比平时随意一些。他走到廊下站住，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又看了一眼沈凌玥：“今天要出去？”
“还没决定。”
“那陪我走一趟。”
沈凌玥喝了一口粥：“去哪里？”
“城外。上次你说的那片柿子林，路过两次都没停下来仔细看过。今天再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像是故意的，“反正你没什么事。”
柳七在后面没忍住，低着头笑了一声。阿蛮从厨房门口经过，像是没听到，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走到廊下的时候顺手把芷儿落在门槛上的描红簿捡起来放到了窗台上。
沈凌玥喝完了粥，把碗放回厨房。她走出来的时候换了一双厚底的棉鞋，在廊下站定：“走吧。”
两人步行出了城。官道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条窄窄的路，雪泥混在一起，踩上去有些滑。萧珩走在她左边，走得不快，步伐稳当。路两边的田野被雪覆了厚厚一层，远远望去像一张铺展到天际的白纸，几棵孤树立在田埂上，枝条上挂着细碎的雪，像是用墨笔在纸上画了几道细线。
“冬天走这条路，和秋天很不一样。”她裹紧了披风，话语在呼出的白气里断成两段。
“秋天的时候，你一心想着案子的事。”萧珩说，“现在不用想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用想了？”
“你今天出门没带卷宗。”
沈凌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空空的，袖口里只收着一方手帕。她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柿子林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安静了。树上的柿子已经摘光了，但还有一些残留在枝头高处的，被雪和冻霜裹成了浅琥珀色的小球。林间的雪没有被人踩过，平整得像一层刚铺好的棉布。她在林子边缘站住，看着那些覆了雪的枝条，想到秋天经过这里时，满树红柿子挂在枝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如今它们落尽了果，披上了一层轻薄的雪。
萧珩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那片柿子林片刻：“明年秋天再路过，应该又能看到挂果。”
“明年秋天……你还在？”
萧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在哪？”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那片覆雪的枝头上：“我意思是，你会不会回京城？”
“回过了。”他说，“又回来了。下次要不要回去，要看你在不在。”
她低下头，靴尖轻轻踢了一下脚边的雪。雪散开一小片，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尖。她没有接话，但他看见她在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风从柿子林那边吹过来，带着霜和残叶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停了片刻，又往别处去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稍微亮了一些，云层间透出一线浅金色的光。萧珩走在前面半步，替她挡住了风口，他停下来等她的时候侧着身。她走快了两步，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延伸，一深一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