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泽州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午后的薄光照在路面上，把积雪映成一层淡淡的白，街道两旁的屋檐上开始有雪水融化，顺着瓦缝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沈凌玥和萧珩一路走得不快。进城之后街上的行人多了一些，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车上的草把子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雪光里格外好看。萧珩停下来买了一串，递给她。
沈凌玥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生生地在嘴里裂开，山楂的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又咬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半串递给萧珩。萧珩没有接，只说：“你吃。”
她也没推，就这样一路吃到了听雪楼门口。
院子里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拉成细长的水线，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滴出一个个小小的坑。芷儿蹲在院子里，正往雪人头上补了一顶用枯草编的小帽子，歪歪扭扭的，但戴上去之后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回头看到沈凌玥进来，举着那顶小帽子说：“姐姐！我给雪人戴了帽子，它就不冷了！”
沈凌玥走过去蹲下来，把那顶草帽扶正了一点：“它现在很暖和。”
芷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蹲回去继续给小雪人添了一个围脖——用一截旧布条绕在雪人脖子上，打了一个松松的结。阿蛮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那截围脖，没说什么，但她蹲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截布条的结系紧了一些，让围脖更服帖地贴在雪人的"肩膀"上。
晚饭是翠儿做的面条，热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汤底是昨天炖肉的汤，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柳七吃了两大碗，阿蛮吃了三碗，芷儿吃了一小碗，面条太长，她吸不进去，沈凌玥帮她把面条夹断成几段，她才慢慢吃完。萧珩坐在她旁边，吃得不快不慢，间或把碟子里的酱菜往沈凌玥那边推一推。
吃完饭大家都没急着散。柳七把柜台上的油灯移到了堂屋的桌上，阿蛮把炭盆拨了拨，火苗又旺了一些。谢云辞坐在角落里翻他那本医书，不时抬头看看堂屋里的人影，也不催促。窗外的雪已经不下了，天彻底黑了，但院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凌玥没有马上回房。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投在积雪上，像一幅用淡墨画成的画。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湿冷的泥土气息，春天的脚步还远，但土地已经开始在冻层深处缓慢地松动。
萧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她那条旧围巾，很自然地给她围上："外面凉。"
"快雪化了。"
"化了会更冷。"他帮她拢了拢围巾的边角，收了手，"明天要是结冰，你出门要小心。"
"你今天说了两遍了。"
"因为你容易摔。"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没那么容易摔，可以扶你。"
沈凌玥没有转头，但她在围巾底下笑了一下："那明天你要是滑倒了，我也可以扶你。"
他没有接话，但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隔着几条巷子，又安静下去了。风从屋檐下穿过去，把灯笼吹得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光在雪地上慢悠悠地滑过一道弧，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忽然开口："萧珩。"
"嗯？"
"你说，春天的时候这棵桂花树，会记得今年冬天的事情吗？"
萧珩想了一下："树不会记得冬天。它会记得自己在冬天里活下来了。"
沈凌玥没有接话，但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冬至过后，白天开始一天比一天长。虽然天气还是冷，但日头升得比之前早了一些，每天午后的阳光能从院墙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廊下的青砖地面上铺出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芷儿每天下午都坐在那块光斑里写字，描红簿上已经写满了厚厚一沓纸，红的、家的、春的、冬的，歪歪扭扭地爬满了纸面。
沈凌玥那天起得比往常早，推开窗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昨夜无风，霜落得很匀，把石桌、台阶、桂花树的枯枝都裹成了一层灰白色。空气冷而清，像是被冻过之后又滤了一遍，吸进肺里有种干净的凉意。她站在窗前多看了几眼，然后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萧珩已经在院子里了，正把昨夜的炭灰倒进墙角的灰桶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倒完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到沈凌玥出来，他指了指石桌：“锅里有粥，翠儿煮的，还热着。”
沈凌玥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端到廊下慢慢喝。粥里放了红薯和红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完的时候，看到萧珩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霜和落叶被他拢成一堆，堆在墙角那棵枣树底下。
“以后这些活不用你干。”她说，“你以前不是住东厢的时候，从不扫地。”
萧珩把扫帚靠在墙边：“以前不住东厢，没人会摔。”
沈凌玥没有接话，但她在碗沿后面轻轻笑了一下，把空碗端回了厨房。她出来的时候，萧珩已经站在廊下了，手里拿着她那条旧围巾，等她走近了递过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廊柱边，像是专门为了递围巾等在那里。
芷儿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张描红簿，举得高高的：“姐姐！你看看我写的字！”
沈凌玥接过来，低头一看，描红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春”、“归”。春字写得还算端正，归字右边的横折钩有些散了，但整体的意思很清楚，像是把冬天和春天之间的缝隙用一笔一划慢慢填满了。
“写得好。”沈凌玥把描红簿还给她，“这个‘归’字是谁教你的？”
芷儿仰起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萧珩，又低下头：“萧叔叔说的。他说等春天来了，燕子会回来。‘归’就是回来的意思。”
沈凌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萧珩。萧珩正侧身把扫帚挂回屋檐下的木钉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沈凌玥蹲在芷儿旁边，帮她把描红簿上那个“归”字又描了一遍，用她自己的手覆着芷儿的小手，带着她一笔一划地把那个字写完，然后把笔交还给芷儿：“以后写这个字的时候，你还可以想起萧叔叔告诉你燕子会回来的。”
芷儿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写下一个字了。沈凌玥站起来，经过萧珩身边时没有停步，但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幅度不大。他始终没有转头，也没有避让。
她走进堂屋，桌上摊着昨天没看完的账本，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账本上，而是越过书页边缘，落到廊下那根柱子旁边。萧珩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手中接住了她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她低头翻开账本时，余光里他的身影依然定在廊柱旁，茶水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拧成一道细细的白线，缓缓上升，又被风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