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泽州城又下了一场雪。雪不大,但下了整整一天,把屋顶和街道重新染了一遍。
听雪楼早早关了门。柳七在门上贴了一副新对联,上联是“旧案已随残雪去”,下联是“新茶且待早春来”,横批四个字——“来年平安”。字是谢云辞写的,笔迹清瘦端正,贴在朱红色的门板上很衬。翠儿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蒸了一屉又一屉的馒头和年糕,热气把厨房的窗纸都熏得湿漉漉的。芷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红豆,一粒一粒地往碗里数,数到第十颗就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又从头数。
院子里点了几盏新灯笼,是柳七下午挂的,比平时的灯笼大一些,纸面也更红,照在雪地上把整座院子映成暖融融的一片。沈凌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雪还在飘,落在灯笼的纸面上,又滑下来。
晚饭摆了满满一桌。柳七还开了一坛从巷口酒铺买来的桂花酒,给每人倒了一杯,连芷儿也分到了小半杯兑了水的。他端起杯说:“敬大家。今年过完了,明年接着过。”阿蛮一饮而尽,谢云辞浅浅地抿了一口,翠儿端着杯子笑着抿了一点,芷儿端起那杯兑水的桂花酒喝了一大口,被酒气呛得皱眉,又舍不得放下杯子。
沈凌玥也喝了半杯,酒不烈,但桂花香从舌尖慢慢渗到喉咙里,暖融融的。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萧珩坐在桌子对面,手里也端着那杯酒,没有急着喝,只是低头看着杯沿。
吃完年夜饭,柳七和翠儿收拾碗筷,阿蛮把炭盆搬到廊下,说要守岁。谢云辞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柱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院子里的雪影。芷儿已经困了,靠在沈凌玥腿上,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红头绳在她耳边轻轻晃着。
沈凌玥把她抱到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又掖了掖被角。芷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姐姐”,又沉沉睡过去了。她在床边站了片刻,低头把芷儿踢开的一角被子重新压好,才走出来轻轻带上房门。
廊下的灯笼已经亮了大半夜,光在雪地上铺成一小片温暖的颜色。阿蛮靠着廊柱,抱着短刀假寐。翠儿坐在旁边,正跟柳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内容倒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谁家煮了饺子、哪条街上的摊子年后再开之类的寻常事。谢云辞坐在角落里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片被灯笼照亮的雪地。
沈凌玥走出来,在廊下的炭盆旁边蹲下,伸出手烤了烤火。炭火的热意让掌心微微发烫。她蹲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但等他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的时候,她把那只烤暖的手从火上移开,搁在膝头。
“冷吗?”他问。
“有一点。但不冷。”
他笑了笑。蹲在她旁边,也伸出手在炭火上烤了烤,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了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去年除夕,我在京城。”
“我知道。方大人给你写信了。”
“那时候没想到今年除夕会在这里。”他侧过头,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着,“也没想到会跟你一起守岁。”
沈凌玥没有说话,但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到炭火上方,让火苗的热意把她的指尖慢慢焐暖。他看着她做完这个动作,目光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无声地收回了视线。院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隔了几条巷子,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远远的地方替这一年画上最后一笔。
沈凌玥低头看着炭火盆里暗红色的余烬,炭火的热意把她的脸烤得微微发烫。她说:“以前除夕,都是一个人在听雪楼的后院里坐着,不算数,也不算活。现在能坐满一屋子的人,像熬过了一个冬天的种子终于等到了解冻的水。”她顿了一下,“明年如果还能这样,就很好了。”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下来。萧珩蹲在她旁边,没有离远,也没有靠得更近。他开口,声音低而平整:“那就这样。”
零星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渐渐远了。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在雪地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沈凌玥看着那圈缓缓移动的光影,又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摊开的掌心,炭火的余温正从指尖一点一点渗进去。
正月初一,沈凌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窗外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又渐渐歇下去,隔了一会儿又在巷口响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窗纸被晨光照得透亮。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披上外衣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爆竹硝烟的气味,但已经不刺鼻了,像是被一夜的风雪滤过了一遍。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但桂花树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枝条。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晨光里淡成一种温柔的橘粉色。阿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用扫帚把雪往两边推,推出一条窄窄的、通往院门的路。
沈凌玥走出屋子,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而清,带着雪和烟火混在一起的气味。柳七已经在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一盘蜜饯,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他看到沈凌玥出来,朝她拱了拱手:“掌柜的,新年好。今年财源广进,案子少来。”
“案子来不来,你说了不算。”
柳七嘿嘿一笑,没有反驳,转身去招呼翠儿端饺子上来了。翠儿端着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走出来,放在廊下的桌上。柳七不知道从哪翻出了一挂小鞭炮,绕在院门旁边的树枝上点了,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芷儿从屋里跑出来,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手里攥着一把翠儿给的糖,跑到院子里仰着头看鞭炮的硝烟在空气里散开。阿蛮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她把一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嘴角动了一下。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蒜泥吃,热腾腾的,把寒意从指尖一点点逼出去。沈凌玥吃了半碗,放下筷子,看到萧珩也盛了一碗,在她旁边坐下,端着碗没有急着夹,先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自己碗里。桌下的炭盆把两人膝头的布料都烘得微暖。
“新年好。”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早晨的院子里安静,她听得很清楚。
沈凌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新年好。多吃一个,今年平安。”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饺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夹起来吃了,吃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嚼一个不怎么舍得咽下去的好兆头。
吃完早饭,柳七在院子里摆了一副旧棋盘,说要跟谢云辞下两盘棋。谢云辞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两人棋力相当,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观的只有翠儿,她不太懂棋,但看两人表情时紧时松的样子也看得津津有味。阿蛮坐在廊下擦刀,芷儿蹲在她旁边看,偶尔问一句“刀会疼吗”,阿蛮头也没抬,说“刀不知道疼”,过了片刻,把磨好的刀刃迎着光看了一眼,放在一旁,又拿了一块干布仔细擦净了。
沈凌玥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门外的街道。街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偶尔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是卖年货的,走得慢悠悠的。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积着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但也知道是谁。
“今天想出去?”萧珩在她身侧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口。
“不出去了。在院子里待着挺好。”
他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走远。两人并排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行人,空气里有雪水和爆竹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淡淡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去年这个时候,京城那边大雪封路,我哪儿也去不了。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天,连饺子都没吃上。”
沈凌玥转头看他:“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嗯。”
她没有再说话,但嘴角在晨光里微微弯了一下。他们一起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巷口那阵风吹过去,才转身走回院子里。柳七和谢云辞的棋已经下到了中盘,柳七的棋子被吃了一大片,正捏着下巴皱眉,谢云辞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对胜负看得很淡。翠儿蹲在旁边剥花生,芷儿坐在地上,正把剥好的花生仁一粒一粒地排成一排,数到十又忘了,又从头数。
沈凌玥在廊下坐下来,炭盆的火还烧着,热意隔着衣料贴在膝头。萧珩也坐了下来,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他今天没有看公文,没有拿信,就那么坐着,像是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放下了,只陪她一起等这个年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