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做的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可以用“早慧”来解释,但把它们摞在一起,就像一沓被浸过油的宣纸,对着光看,每一层的墨迹都渗得透透的,轮廓重叠得严丝合缝。
董袁仲决定试他一试。
计鸢正蹲在廊下给泥龟换水,董袁仲拿着一本书坐在石桌旁,装模作样的看,翻了两页忽然开口,语气随意:“说起来,上辈子的你比这辈子乖多了。”
计鸢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看着董袁仲,董袁仲靠在藤椅上,目光落在期刊上,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他等了片刻,发现先生没有继续往下说,便把水瓢里的水倒回水缸:“上辈子的我是什么样的?”
董袁仲又翻了两页期刊:“又欠又幼稚,尤爱爬树。”
计鸢把水瓢放在缸沿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渍,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先生一定能听到,但他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八岁小孩应有的好奇表情。
“您还信前世今生?”
“我说的是事实。”
“那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没看见。”董袁仲实在是编不下去了。
计鸢站在水缸边,手指抠着缸沿的裂缝,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先生说的是真的,他也记得上辈子的事。另一个声音说这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但他太想相信第一个声音了,他一个人揣着这个秘密活了三年,每次撒谎都像是在先生面前裸奔。
现在先生说他也记得,记得他上辈子干过的事,记得他上辈子比这辈子乖巧。
他把水瓢往缸沿上一搁,走到石桌前,仰头看着董袁仲:“先生,其实我也是。”
他把老底全揭了。
从他五岁被母亲送到董袁仲这里开始,到后来东窗事发被赶出老宅,再到25岁回来,一字不落。
他讲自己少时有多淘气,讲自己有多混蛋,讲自己有多后悔,讲他有多想董袁仲。
他讲老宅换锁后每次开门都要试很多次钥匙,讲他自己的徒弟跟他一样容易浑,讲他的一生,讲那些看似幸福的瞬间,讲热闹过去的冷清。
直到他说出:“先生,我找不到家,我打不开锁,先生您为什么不要我…”
那些堵在嗓子眼的话被他一股脑全倒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思考。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认亲都能这么累。
董袁仲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他听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用跟成年人毫无二致的语言描述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未来,又哭又嚎。
听着他说到“弥留之际”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用一句“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把情绪盖过去。
夕阳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穿过石桌边缘那碟没吃完的花生米,落在他放在桌面上微微松开的手指旁边。
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杯。
“过来。”
他把手覆在计鸢的手背上,轻轻摁了摁,像是在确保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以后都来得及,这辈子不会留你一个人了。”
董袁仲不信什么前世今生,不信鬼神不信佛,但他信自己的徒弟,如果仅仅是一个故事…那这哭的也未免有点太惨了。
计鸢把脸埋进先生的袖口里,左侧袖子被计鸢哭得湿漉漉的,董袁仲没有抽开,只是用右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槐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计鸢全盘托出之后,过了大概两天就发现自己被套路了。
一觉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把前天下午两个人在槐树下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不对劲。
先生说:“上辈子的你比这辈子乖巧。”这句话本身没毛病,但他太精准了,直接就戳在了计鸢的心窝上。
他被“上辈子”冲昏了头脑,恨不得立刻扑上去认亲,根本来不及想一个关键问题:如果先生真的记得上辈子,为什么从来没有任何破绽?为什么对他的异常表现感到质疑,而不是袒露心扉?为什么完全不像一个知道自己未来会死的人…
计鸢把最后一句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觉得用词不当,毕竟是个人都会死。
但董袁仲说他不记得,没看到…那根本就不是事实,是董袁仲实在不擅长骗人!!
拙劣。
董袁仲根本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他只是把自己平时观察到的疑点编成了一个故事,然后把这个故事扔出来,等着计鸢自己往里跳。
计鸢跳了,跳得义无反顾,跳得眼泪汪汪,跳完之后才发现坑是先生亲手挖的。
过分!
计鸢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骂得含含糊糊,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骂的是先生太狡猾还是自己太蠢。
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没有前世记忆的年轻师父用最老套的激将法骗得把裤衩子都交代了,这事要是让韦秦州知道,能笑到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决定两天不理董袁仲。
穿好衣服踩上鞋子,计鸢走进厨房,董袁仲正在盛粥,灶台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两个水煮蛋。
“早。”
董袁仲也说:“早。”顺手把粥碗递给他。
计鸢接过粥碗,没有像往常一样说“谢谢先生”,而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沉默地剥鸡蛋。
董袁仲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粥,看了他一眼。
“你想明白了?”
“嗯。”
“生气了?”
“没有。”
计鸢把鸡蛋夹碎拌在粥里,喝了两口觉得淡,又加了两筷子小菜,这才把粥都喝干净。
喝完了也不停留,放下碗就走。
计鸢给泥龟换完水就去给小白梳毛,梳完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书,从头到尾没有踏进书房半步。
以前这个时候他会搬着板凳坐到先生书桌旁边,一边翻连环画一边偷看先生批论文,时不时问些幼稚的问题。
但今天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忽然想起徐凯和那些帖子,想起韦秦州跟自己甩脸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越活越回去了,但是没关系,他现在刚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