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林河谷

冬月十七，辰时。北庭大营，速布台帐中。

温都尔站在舆图前，手指从榆林城东门出发，沿着旧河道向北划了大约十五里，停在一个标注为“长林河谷”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速布台，说了一句：“将军，末将想在这里设伏。”

速布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低头看着那个位置。

长林河谷是旧河道上游的一段狭长谷地，两侧是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谷地长约三里，最窄处不到五十丈，东西两侧的坡顶距离谷底大约两三丈高。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说说你的打算。”

温都尔指着谷地入口：“末将打算派一支二百人队作为诱饵，从榆林城东门外的官道经过，故意暴露行踪。

那支鬼面队如果出城，必定会追击这支诱饵。诱饵将他们引入长林河谷，末将率主力埋伏在两侧坡顶，等他们进入谷地之后，封住谷口，从坡顶以弓弩和投矛覆盖射击。”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重甲骑兵在平地上无敌，但在谷地中，两侧受制，无法展开队形，只能被动挨打。”

速布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他们会上钩？”

温都尔说：“他们前两次都是主动出击，说明这支队伍的战术风格是寻机歼敌，不会放过落单的小股目标。只要诱饵做得足够逼真，他们一定会追。”

速布台没有再问，点了一下头：“去吧。两千人，够不够？”

“够。”

冬月十七，江波再次率八百人出城。

队伍沿城东南方向推进，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被风压低，像一段正在被反复拉伸的线。

他没有设定固定的推进距离，也没有预设的接战目标，他在等。

出城约十里，前方出现了北庭骑兵的踪迹。约二百人，队形松散，没有携带重型器械，正在以巡逻速度向东南方向移动。

江波跑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看到前方那支北庭队伍扬起的尘土，又不至于追丢。

那支队伍看到追兵之后，果然加快了速度，但快得不彻底——总是跑出一段之后，速度就慢下来，等追兵靠近了，又加快。

詹峰跟在江波身后，跑了一阵之后，也看出了不对劲。他催马赶上江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江头，这支队伍有点怪。跑又跑不快，停又不停，像是在引咱们。”

江波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知道。跟着就行。”

又追了大约十几里，前方的地形开始收窄。官道两侧的平地逐渐隆起，变成了缓坡，缓坡越来越高，最终形成了两排低矮的山脊。官道从两排山脊之间穿过，像一条被夹住的带子。

江波勒住了马。

他举起右拳，身后的队伍同时停了下来。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逐渐收窄的地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长林河谷。”

詹峰催马到他身边，也看了一眼：“江头，你熟？”

“以前走过几次。”江波用枪尖指了指前方的谷地，“两侧山坡，中间谷道狭小，是设伏的好地方。山坡上藏人没问题，但极难藏马。骑兵在谷地中间就是靶子，谷道不利于骑兵冲锋，但非常有利于步兵攻击骑兵。”

他放下枪，转头看着詹峰：“前面那两百人是鱼饵。长林河谷里，至少有两千人在等我们。”

詹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那咱们撤？”

江波没有回答。他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谷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不撤。将计就计。”

他转过身，开始下达命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詹峰，你带三百人尾追，假装追击。入谷之后走一里，停下来，不要再往前。

把你带的十门抛射炮架起来，向右侧山坡上轰炸。如果那两百人的诱饵回身攻击你，你就吃掉它——三百对两百，有没有问题？”

詹峰抱拳：“没有问题。”

“伏兵之所以是伏兵，是因为他们要隐藏自己。他们不会为了救诱饵而提前暴露，所以他们必定舍马，用步兵阵型来攻你。

你用抛射炮和弓弩跟他们打，他们是步兵，你是骑兵，你的长处正好克他们的短处。

打一阵之后，你们徐徐退出谷口，不要恋战。”

詹峰点头：“明白。”

江波继续说：“我带五百人从右侧绕到他们背后。等我截杀完他们为数不多的骑兵之后，会用震天雷制造混乱。你听到号角声，就带人返回冲杀。前后夹击，必胜。”

他说完之后，看了詹峰一眼：“至于左侧山坡上的敌人，你的抛射炮可以梯次阻杀，近距离用弓弩射杀。五十步内，你的马队就可以撤离了。”

詹峰听完，沉默了片刻。他骑在马上，看着江波，心里翻上来一句话，但没有说出口——这地形，这战术，神了。他服了。

他只是抱了一下拳：“明白。”

两支队伍在谷口处分开了。詹峰带着三百人，沿着官道继续向谷地中追去。江波带着五百人，消失在右侧的山脊后面。

温都尔趴在长林河谷西侧坡顶的灌木丛中，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的两千人分布在两侧坡顶，弓弩上弦，投矛靠手，所有人都伏低了身子，一动不动。谷地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枯草的细碎声响。

一个斥候从谷口方向爬了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将军，诱饵已经进入谷地。鬼面队追上来了，大约三百人。”

温都尔没有回头，目光盯着谷口的方向：“让他们进来。”

那支鬼面队果然追进来了。温都尔看着他们沿着谷道进入，心里默数着距离——两百丈、一百五十丈、一百丈。他正要下令放箭，却发现那支队伍在进入谷地大约一里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温都尔皱了一下眉头。停下来做什么？

他正要派人去查看，就看到那支队伍中有一部分人下了马，从马背上卸下了一些东西，架在地上。

他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然后他看到了火光。

第一枚炮弹落在右侧坡顶的伏兵阵地中，炸开。爆炸声在谷地中来回撞击，像一连串闷雷贴着地面滚过。

温都尔的伏兵阵地被火光和烟雾笼罩，有人被破片击中，有人被冲击波震倒，有人捂着头在地上打滚。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右侧坡顶上，把枯草点燃了，把伪装烧掉了，把伏兵从藏身处炸了出来。

温都尔趴在坡顶上，看着右侧坡顶的阵地在爆炸中一片一片地垮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们知道。

他猛地站起来，拔出刀，准备下令全军出击。就在这时候，后营传来了喊杀声。他猛地转头，看到一队铁甲骑兵从后方的山脊上冲下来，像一把刀一样插进了他后营的薄弱处。

那些骑兵没有停留，直接冲进了他还没来得及上马的队伍中，骑枪刺穿身体，重锤砸碎头颅，手抛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把本来就混乱的队伍搅得更加混乱。

温都尔站在坡顶上，看着自己的队伍在前后夹击中崩溃，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计划，速布台大人亲自认可的计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支鬼面队已经从后方杀穿了整个营地，正在朝他所在的方向冲来。为首的骑着一匹青灰色的战马，没有戴鬼面甲，手里握着一杆银枪。

那人的速度极快，枪尖在午后的日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温都尔抓起刀，想要上马。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杆枪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举起刀，拼尽全力格挡了第一枪。

枪尖与刀锋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枪紧跟着刺来，他侧身躲过，枪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割破了皮甲。

第三枪他没能躲过，也没有挡住。枪尖从他的胸口刺入，从后背穿出，穿透了他的心脏。

温都尔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杆枪，然后抬起头，看着持枪的人。他想说点什么，但嘴里涌出来的只有血。他的身体软了下去，从枪尖上滑落，倒在干燥的草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瞳孔逐渐放大。

江波收回银枪，在温都尔的衣服上擦干净枪尖上的血，然后举起枪，有人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在谷地中回荡。

詹峰听到号角声，带着三百人调转马头，重新杀回谷地。

左侧山坡上的伏兵已经被抛射炮和弓弩压制了许久，伤亡惨重，又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在前后夹击之下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掉武器逃跑，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站在原地发呆，像是被炸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当谷地中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江波骑在马上，环顾了一圈战场。

他没有下令追击逃兵，只是说了一句：“打扫战场。能用的马匹带走。其余的不管。”

詹峰策马到他身边，低声汇报：“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余人。歼敌大约一千二百，剩下的跑了。”

江波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沿着来路返回榆林城。银枪横在鞍前，枪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在午后的日光下慢慢干涸。

当天傍晚，温都尔的尸体被残兵带回了北庭大营。

速布台站在帐外，看着那具被抬过去的尸体，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帐中，下达了一道命令：“传令下去，千人以下的队伍，遇到那支鬼面队，不许接战，立刻回避。”

当天深夜，呼律邪的传令兵从金帐方向来到速布台的营地，带来了一句话：“肉盾已经准备好了。明日，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