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京城积雪化了，柳条抽了新芽。国子监刚开学，一个消息就炸开了锅——今年加开恩科，文举和武举都提前了。
武学院里，郑教头把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叫到跟前。谢知堼和周子衡都在。
“朝廷今年要选少年生员。武举童试提前到四月。”郑教头背着手，“你们底子扎实，可以去试试。考过了就是武生员，以后考武举人、武进士，前途好得很。”
周子衡眼睛亮了，但看了一眼谢知堼，又把话咽回去。郑教头单独留了谢知堼。
“谢知堼，你底子最好。箭术、马术、步射、兵法都拿得出手。这次童试，你最有希望过。回去跟你爹商量，尽快给我答复。”
谢知堼点头。
晚上，谢铮在书房看兵书。谢知堼敲门进去。
“爹，郑教头说武举童试提前到四月。让我去考。”
谢铮放下书，看着儿子。“你自己怎么想？”
“考。”
谢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犹豫。
“行。”谢铮重新拿起书，“回去准备。需要什么跟你娘说。”
谢知堼转身走到门口。
“考过了，给你庆功。”谢铮在身后说。
“嗯。”他没回头。
消息传到江时妧耳朵里，是第二天中午。顾明珠端着饭盒跑到银杏树下，一屁股坐下。
“江时妧，你知道吗？谢知堼要考武举童试了！四月就考！”
江时妧的筷子停了。“真的？”
“郑教头亲口说的。周子衡也被叫去了，但他不一定考得上。教头说谢知堼最有希望。”
江时妧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怎么了？不高兴？”顾明珠问。
“没有。高兴。”她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米饭，戳出一个洞，“就是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考。”
江时妧没回答。她说不清楚。
从那天起，她每日多备一份点心，是下午放学后让春桃做的——红豆糕、桂花饼、枣泥酥。她用油纸包好，塞进谢知堼的书包。
春桃问：“小姐，您怎么不给谢公子炖汤？补脑的那种。”
“汤洒了怎么办？他书包里全是书。点心不会洒。”
“那您给他做核桃糕。核桃补脑。”
江时妧当天就让春桃买了核桃。她自己剥壳。核桃壳硬，她剥了半天，指甲劈了。春桃要帮忙，她不肯。
“我自己剥。心诚。”
春桃笑了。
核桃糕做好了。黑乎乎的一坨，不好看。江时妧尝了一口，有点苦，又加了一勺糖。再尝，甜了，又加点核桃碎。折腾了一下午，总算做出一块能入口的。她用油纸包好，第二天塞进谢知堼的书包。
谢知堼在武学院打开书包，看见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他拿出来闻了闻。核桃味，甜味，还有一点焦味。他咬了一口。
“这什么？”周子衡凑过来，“黑的。”
“核桃糕。”
“谁做的？江时妧？”
“嗯。”
“好吃吗？”
“好吃。”谢知堼把剩下的全吃了。油纸叠好放进口袋。
除了点心，江时妧还做了一件谢知堼不知道的事。
二月中旬的一个休沐日，江时妧让春桃陪她去了城外的月老祠。就是她和谢知堼出生的那个祠。祠里的老尼姑还认得她，笑着说“江小姐来了”。她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求了一道平安符。符用红纸折成三角形，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老尼姑说“贴身戴着，保平安”。
她把符塞进书包里。她想第二天直接给谢知堼，但到了第二天又犹豫了。给他，他会不会觉得我多事？不给他，万一他考不好怎么办？她把符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红纸洇湿了一点。最后她把符偷偷塞进他的书包夹层里，没告诉他。
她以为他不知道。
谢知堼那天晚上整理书包，在夹层里摸到了那个三角红纸包。他打开，看见平安符。字不是老尼姑写的——歪歪扭扭，是江时妧写的。她抄了一遍。他没有声张，把符重新折好，贴身放进了里衣口袋。
江时妧等了好几天。谢知堼没有提过平安符。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想问又不敢问。
有一日他们在马车里并排坐着。她靠在他肩上，手搭在他胸口。她摸到了他里衣口袋里硬硬的一小块，三角的。她的手指顿住了。那是她抄的那道符。他贴身戴着，没有说。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堼堼，你考试的时候别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你肯定紧张。”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红绳旧了，起了毛边。
“有一点。”他说。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他的耳朵没红，表情也没变。她的心软了一下。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叠好，塞进他的书包。
“这是擦汗的。考试的时候放在袖子里。”
“好。”
“你每天早上要吃饱。不许饿着。”
“好。”
“兵法背完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差很多。你要背到滚瓜烂熟。”
“嗯。”
她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重新靠回他肩上。
“堼堼，你考过了，我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不告诉你。等你考过了再说。”
他低下头，看着她头顶那根红绳。他把红绳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很紧。蝴蝶结不大不小，端正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扎头发的？”她闷闷地问。
“看春桃扎过。”
“你看一遍就会了？”
“嗯。”
她笑了。
马车到了巷口。她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脸。
“堼堼，你一定能考过。”
“嗯。”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他听见了。
“我把平安符抄了一遍。字丑，但心诚。你戴着，别摘。”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符还在那里，硬硬的，贴着他的心跳。
“不摘。”他说。
她笑了。转身跑了。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门关上。他把手伸进里衣口袋，摸到那个三角纸包。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拿出来，借着月光看。符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写的“平安”。写了很多遍，叠在一起，像一团墨。
他把符放回去，贴着心口。
四月。武举童试。他会去考。带着她的点心，带着她的帕子，带着她抄的平安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