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觉得自己病了。她觉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个人身上跑。那个人她看了十几年,闭上眼都画得出来——圆脸,浓眉,鼻子有点塌,笑起来两个酒窝。以前她觉得这张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最近却觉得……有点好看。
事情是从武举童试的消息传开后开始的。
那天郑教头在练武场上宣布考试的消息。他点了谢知堼和周子衡的名字,让他们好好准备。顾明珠站在女生班的队列里。隔着半个操场,她一眼就看见了周子衡。
他站在谢知堼旁边。比谢知堼矮半个头,肩膀也没那么宽。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她看着他的笑,心跳忽然快了一下。就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
她以为是错觉。
后来她发现不是。练功的时候,她老是往男生班那边看。周子衡扎马步,她就看他的腿抖不抖。周子衡射箭,她就看他的箭偏不偏。周子衡跟谢知堼说话,她就看他的嘴巴动得快不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去问江时妧?太丢人了。去问她娘?更不行。她憋了好几天,憋得心慌。
这天午休,她端着饭盒跑到女学这边的银杏树下。江时妧和方敏正坐着吃饭。她一屁股坐下,把饭盒往地上一放。
“江时妧,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江时妧夹了一块青菜。
“我是不是病了?”
江时妧放下筷子。方敏也放下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方敏问。
顾明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里。”又指了指胸口。“还有这里。”
“眼睛怎么了?”
“老往一个人身上跑。管不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脸已经红了。
江时妧和方敏对视了一眼。方敏捂着嘴笑了。江时妧也笑了,但没出声。
“那个人是谁?”江时妧问。
顾明珠没回答。她把脸转到一边,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她不说话,脸红得越来越厉害。
方敏小声说:“是不是周子衡?”
顾明珠猛地转过头,瞪着方敏。“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跑过来,第一句话都是‘周子衡今日又怎么了’。”方敏数着手指头,“‘周子衡今日射箭脱靶了’‘周子衡今日被教头骂了’‘周子衡今日多吃了两个馒头’。虽然你不说他的名字,嘴不动,但耳朵红了。”
顾明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江时妧笑出了声。方敏拍了她一下,她才收住。
“明珠,你不是病了。”江时妧握住她的手,“你是喜欢他了。”
顾明珠的手抖了一下。“喜欢?我怎么可能喜欢那个呆子?”
“那你为什么老看他?”
“我……”顾明珠卡住了。她想了想,找不到理由。她就是看。管不住。
“他出丑的时候你也看。他挨骂的时候你也看。他笑的时候你也看。”方敏掰着手指头,“你见过他哭吗?”
“没有。他从来不哭。”
“那你不想看他哭?”
“不想。他哭了不好看。”
方敏和江时妧又对视了一眼。顾明珠的话还没说完。
“他笑起来好看。酒窝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就是鼻子有点塌,但看久了也不觉得塌了。”她说完,愣住了。她捂住嘴,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
“完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完了。”
江时妧拍了拍她的背。“不完了。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是周子衡啊!”
“周子衡怎么了?”江时妧问。
顾明珠从膝盖里抬起头,想了想。“他没怎么。就是太熟了。从小一起长大,什么丑样都见过。他流鼻涕我见过,他被狗追我见过,他尿裤子——小时候的事,不提了。反正就是太熟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太熟了就不能喜欢?”江时妧看着自己手里的饭盒,笑了笑,“我跟堼堼也从小一起长大。”
顾明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想起谢知堼和江时妧。想起谢知堼每日站在国子监门口等江时妧。想起他们手牵手走在夕阳下。她也想要那样的东西。但那个人是周子衡?她不敢相信。
下午,武学院练射箭。周子衡排在谢知堼后面。轮到他时,他深吸一口气,拉弓,放箭。箭偏了,只中了六环。他啧了一声,挠了挠头。
顾明珠站在女生班的队列里,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碎发翘起来一撮。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看着那撮头发,忽然想——要不要告诉他该理发了。然后又想——我管他理不理发。但她就是盯着那撮头发看了很久。
傍晚放学。顾明珠没有像平时一样跑着回家。她走在最后面,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周子衡从后面追上来,跑到她旁边。
“顾明珠,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慢?”
“腿疼。”
“练功练的?你昨天是不是又加练了?”
“嗯。”
“你太拼了。女生班又不考武举,你练那么狠干嘛?”
顾明珠停下来,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鼻子确实有点塌,但眼睛很亮。酒窝没出来,因为没笑。
“周子衡,你觉得我该不该考武举?”
周子衡愣了一下。“你想考?”
“不知道。就是问问。”
周子衡想了想。“考呗。你射箭比我还准。骑马也好。你爹不是将军吗?将门之女,考武举不丢人。”
“我没说丢人。”
“那你就考。”周子衡笑了,酒窝露了出来,“你考上了,以后罩着我。”
顾明珠看着他的酒窝,心跳又快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踢开脚下一颗石子。
“谁要罩你。你自己考。”
“我肯定考不上。谢知堼那种人,万里挑一。我就是给他垫背的。”
“那你也得考。不试试怎么知道?”
“行。试试就试试。”周子衡拍了拍胸口,“我考不上你别笑我。”
“我笑你干嘛?我也考不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顾明珠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影子。比她的矮一点,因为她比他高半指。她以前嫌他矮。现在觉得矮一点也没什么。
晚上,顾明珠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她想起方敏说的“耳朵红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烫。又想起江时妧说的“你是喜欢他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喜欢。就是看习惯了。”她自言自语。
她闭上眼。然后做了梦。
梦里,周子衡穿着红袍,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街上敲锣打鼓,他考上了武举人。她在人群里看着他。他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笑着喊她的名字。“顾明珠。”她问他“干嘛”,他说“谢谢你”。她问“谢什么”,他说“谢谢你陪我练箭”。她正要说什么,他忽然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她醒了。
天还没亮。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按在胸口,骂了一句:“顾明珠,你没出息。一串糖葫芦就把你收买了。”
但她记得梦里的他笑的样子。酒窝很深,眼睛很亮。鼻子还是有点塌,但她不觉得了。
她躺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她笑了。笑自己。她以为她不会喜欢任何人。她以为自己只喜欢骑马、射箭、练功。但她错了。她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的时候。那太早了,早到她记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