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里的油灯挑过两次灯芯,光还是昏昏沉沉的,照得满桌账册投出重重叠叠的暗影。阿桃捏着炭笔,指尖沾了满指炭黑,正对着账页上的数目逐行核对,鼻尖都快贴到纸上去了。案角的陶制炭盆里,炭火快燃尽了,只剩点暗红的余烬,散着微弱的暖意,挡不住窗缝钻进来的寒风,吹得她后颈发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沈穗坐在对面,指尖翻过一页旧账,纸页发脆,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这些都是李茂才早年经手的灾粮账目,不少地方字迹发糊,像是被水浸过,又像是故意涂改过,边缘卷翘着,沾着细碎的谷糠。她指腹蹭过纸页上模糊的墨迹,眉峰微敛,另一只手按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布裤面的纹路。
“沈掌柜,这页的数目对不上。” 阿桃抬起头,指尖点着账页上的一行字,炭笔在旁边画了个浅圈,“去年冬的赈粮,入账是三千石,出仓却只有两千七百石,差了三百石的缺口,备注里只写了‘损耗’,没附明细。”
沈穗凑过去看,呼吸轻轻拂过纸页,吹起一点细碎的纸尘。“把对应的出仓凭单找出来。” 她声音很轻,带着深夜的倦意,却依旧清晰,“李茂才管账这些年,这类损耗账不少,逐笔核对,把缺凭证的都标出来。”
阿桃点点头,俯身去翻脚边的木箱,箱子里堆满了旧凭单,纸页发黄,一翻就扬起细尘。她咳了两声,从底下抽出一叠泛黄的单据,指尖沾了不少灰。刚要放到桌上,她忽然顿了顿,鼻尖微微动了动。
“什么味儿?” 她皱着眉抬头,往门边看了一眼,“好像…… 有点焦糊味?”
沈穗也停了手,侧耳细听。窗外原本只有风雪刮过窗纸的沙沙声,此刻却混着点细碎的噼啪声,像是干燥的柴草在烧。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刚一拉开门栓,一股浓烟就裹着热浪涌了进来,呛得她猛地偏过头,咳了两声。
“走水了!” 外面传来杂役惊慌的喊声,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账房外间着火了!快救火啊!”
火是从账房外间的柴堆烧起来的,风助火势,很快就舔上了木质的房梁,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里混着木材炸裂的轻响。浓烟顺着门缝往内屋灌,瞬间就呛得人睁不开眼。
“核心账册!” 阿桃反应极快,转身就扑向墙角的樟木箱,那里面放着最关键的旧档密账,还有李茂才私吞灾粮的残页证据。箱子上了锁,她情急之下抓过旁边的铜镇纸,狠狠砸在锁扣上,一下又一下,指节都震得发麻。
沈穗快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稍稍吹散了些浓烟。她回头看阿桃,火舌已经舔到了内屋的门框,木门被烧得发黑,散着刺鼻的焦糊味。“快!先拿最重要的!”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烟火声盖去大半。
阿桃终于砸开了锁扣,掀开箱盖,把最上面的几册旧档抱在怀里。箱子底下还有些散页,她伸手去捞,房梁上掉下一块烧红的木炭,正落在她胳膊边,燎得粗布衣袖瞬间起了火星。她咬着牙没吭声,把散页胡乱塞进怀里,抱着账册就往窗边冲。
“这边!” 沈穗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的衣袖,烫得惊人。浓烟里看不清伤势,她只能推着阿桃先翻窗出去,自己回身抓起案上的几本核心总账,跟着翻了出去。
两人刚落地,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奔过来。陈虎拎着水桶跑在最前面,断刀斜挎在腰间,身上还披着件半旧的短打,显然是刚从值守处赶过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护粮队员,个个手里拎着木桶,肩上搭着湿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掌柜!” 陈虎看见她们,脚步一顿,见两人都站着,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目光落在烧得通红的账房门上,眉头立刻拧成了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着火?”
“先救火。” 沈穗咳了两声,指尖还攥着账册的边角,纸页被烟熏得发皱,“外间柴堆起的火,不像是走水。”
陈虎立刻会意,不再多问,挥手让队员们打水救火。他自己拎起两桶水,踹开已经烧得发软的木门,冲了进去。里面浓烟滚滚,火舌乱窜,他把湿布往脸上一蒙,对着火势最猛的地方泼水,冰凉的水浇在烧红的木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大片白雾。
护粮队员们来回奔走,一桶接一桶的水往火里浇。栈里的杂役也被惊醒了,纷纷披着衣服出来帮忙,有的拎水桶,有的搬沙土,乱而不慌。雪粒落在火上,瞬间就化成了水汽,混着焦糊味飘得满栈都是。
折腾了快半个时辰,火势才终于被压下去。外间的柴堆烧得只剩一堆黑灰,半面墙都被熏黑了,房梁烧断了两根,塌下来压在地上。内屋还好,只烧到了门框和几张边角的桌椅,核心的账架没被波及。
陈虎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沾了黑灰,额角的碎发被燎掉了一撮。他手里拎着一个人,那人耷拉着脑袋,浑身沾着炭灰,衣角还沾着点未干的火油。
“在柴堆后面逮到的。” 陈虎把人掼在地上,沉声道,“身上藏着火油和火折子,不是走水,是故意纵火。”
地上的人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沈穗走过去,蹲下身,刚要开口问话,就见那人猛地抬起头,嘴角溢出黑红色的血,眼神瞬间涣散开来。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咬毒了。” 陈虎皱眉,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摇了摇头,“死了。”
阿桃抱着账册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上的伤被扯到,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怀里的账册边角被熏黑了,纸页卷翘着,沾着不少炭灰。
沈穗站起身,指尖按了按眉心,心口微微发沉。人证当场死了,线索又断了一截。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除了李茂才,没人会盯着账房下这种狠手。
“搜搜他身上。” 她开口,声音带着点烟熏后的沙哑。
陈虎应了一声,蹲下身翻找那人的衣襟,从怀里摸出半块木质腰牌,还有一小包剩下的火油。腰牌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 “李” 字,背面是半道云纹,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家奴的信物。
沈穗接过腰牌,指腹蹭过那个 “李” 字,指尖微微发凉。雪粒落在腰牌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湿痕。她没说话,把腰牌收进袖中,转头看向阿桃。
阿桃还抱着账册站在原地,左臂的衣袖烧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肤,起了一串大大小小的燎泡,有的已经磨破了,渗着淡红的血水。她咬着下唇,额角沁着冷汗,却一声没吭,只把账册抱得更紧了些。
“伤着了怎么不说。” 沈穗走过去,轻轻托起她的胳膊。衣袖布料粘在皮肤上,一碰阿桃就疼得颤了一下,却还是摇着头:“没事的沈掌柜,一点小伤,不碍事。核心的账册都抢出来了,只有几本普通的月账烧在外间,不打紧。”
她说着,把怀里的账册往沈穗面前递了递,像是怕她不信。动作幅度稍大,胳膊上的一个燎泡蹭过账册的封皮,淡红的血痕印在焦黑的纸边上,像一粒凝固的朱砂。
沈穗看着那道血痕,喉间微哽,指尖轻轻收了收。她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转头对陈虎道:“找间干净的屋子,把账册先放好,派人守着。再去拿点烫伤药过来。”
陈虎应了声,立刻安排队员去办。两个队员小心翼翼地接过阿桃怀里的账册,捧着往偏院的空屋走,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似的。
廊下的灯被点亮了,昏黄的光映着满地狼藉。烧焦的木炭、湿透的柴灰、散落的水桶,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杂役们陆续散去,边走边低声议论,谁都清楚这火来得蹊跷,却没人敢明说。
阿桃坐在石阶上,看着沈穗用剪刀小心剪开她烧坏的衣袖。剪刀刃蹭过皮肤,凉丝丝的,她忍不住缩了缩手。燎泡破了的地方沾了炭灰,疼得她指尖紧紧抠着石缝,指节都泛了白。
“忍着点。” 沈穗声音放轻了些,指尖沾了点干净的雪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炭灰。雪水冰凉,碰到烫伤的地方,阿桃疼得肩头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没出声。
陈虎很快拿了药膏过来,是栈里常备的烫伤药,装在个粗陶小罐里。沈穗接过来,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敷在阿桃的胳膊上。药膏凉丝丝的,疼意稍稍缓解了些,阿桃松了口气,鼻尖上还挂着点细汗。
“剩下的普通账册,烧了就烧了。” 沈穗盖上药膏罐,开口道,“核心的都在就好。李茂才想一把火烧干净证据,没那么容易。”
她抬眼看向账房的方向,烧焦的木梁还冒着淡淡的白烟,混在夜色里。风卷着焦糊味吹过来,带着雪粒的寒气,呛得人喉间发紧。袖中的腰牌硌着手臂,硬硬的,像块沉在心底的石头。
阿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指尖轻轻按了按怀里剩下的几张残账,眼底亮着点倔强的光。火没烧掉证据,反倒坐实了对方的心虚。只要账册还在,这笔账就迟早能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