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之后，五个人在壁炉的火光中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起身。铁锅里的汤汁已经见了底，锅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油渍，柴火也烧到了尾声，只剩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灰烬深处缓慢地呼吸着。

最终还是丹尼尔先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两声细碎的轻响，然后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背包带，搭上肩头。

"走吧。"

其余四人跟着站起来，各自收拾东西。帕尔瓦娜把那片当坐垫用的手帕抖了抖，折好收进罩袍内侧的暗袋里。阿扎德把黑红相间的枪从膝上拿起来，重新背到身后，手指顺着枪管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米娜把铁锅周围散落的树叶和骨头拢了拢，推进灰堆里，又用靴尖拨了些柴灰盖住。卡维则是把铁锅简单刷了刷，直接绑到背包上带走。

五个人推开丘丘人房间那扇通往更深处的门，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探索比之前任何一段路都要平稳。卡维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每到一个新房间，先花几秒钟快速扫一圈四周环境，然后跑去读门框上的符文。遇到标注"安全"的提示，就招招手让后面的人跟上；遇到有危险提示的，他就把完整的警告念出来，五个人一起衡量之后再做决定。

"这个房间有食物，没有危险提示。"

"这个房间有泉水，注意脚下有一块松动的石板。"

"这扇门写着'微弱的光源'，没有提到任何怪物或陷阱。"

每一条提示被念出来之后，队伍都会在短暂的停顿中做出选择——大部分时候选择进入安全的房间，偶尔遇到"奖励诱人但风险过高"的房间，他们会绕道走别的门。

偶遇战斗的时候，卡维也开始有意识地尝试运用他的导演异能。

就这样走走停停，五个人像一条缓慢但持续向前流动的河，绕过那些注定无法应付的房间，选择性地清掉那些可控的战斗，消耗着为数不多的时间和物资，朝着迷宫深处不断推进。

然后在推开又一扇门之后，他们停下了。

面前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两边排布着一扇扇木门，看上去像是酒店住房部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唯有一扇门。那扇门比其他任何一扇都更宽、更高，门框是用一整块深色的花岗岩雕成的，表面没有符文闪烁，没有光晕浮动，只有门框正上方刻着一行细长的字，像是被用刀尖一笔一画地划进去的，边缘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毛刺。

卡维走上前去，弯腰读了一遍，直起身来。

"第三层守层领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圈，又轻轻落回来。那五个字像一小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在那片深灰色的宁静中慢慢扩散成无声的涟漪。

身后的四个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卡维听到了阿扎德的一声"哼"——不是冷笑，更像是一种终于看到目标的、带着紧绷感的松气。帕尔瓦娜拢了拢罩袍领口，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那扇花岗岩门框的纹理，像是在用目光测量它的厚度和硬度。米娜站在卡维身后半步的位置，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但她没有后退。

丹尼尔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门框上移开，落回众人中间。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平稳，带着一贯的条理分明的节奏："几天了，终于找到通向第四层的路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卡维听得出来，那层平淡底下压着一根被绷紧了很久、终于看见终点线之后开始微微松动的弦。

"卡维兄弟，"丹尼尔转向他，"现在我们还有多少物资？"

卡维把肩上的旧帆布包取下来，蹲在地上，拉开拉链翻了一遍。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用手指数着里面每一件东西的余量。他翻完之后合上拉链，站起来，把包重新背好。

"从娱乐场带出来的那些干粮和点心，昨天已经消耗完了。"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一笔账都报得很清楚，"这一路上搜集到的食物和水——几个土豆、两根玉米、大概三升泉水——省着吃的话，还能撑一天。"

"唉。"阿扎德靠在墙边，双手抱胸，靴尖在石板地面上无意识地碾了一下，"这一路上能获取食物和水的房间实在是太稀少了。"

帕尔瓦娜从门框边转过身来，双手拢在罩袍前襟里，目光在丹尼尔和阿扎德之间来回了一下："那我们要去挑战领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被摆到桌面上的石子，让整个房间的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卡维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花岗岩门框，又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个瘪了大半的旧帆布包。他想起第一层领主雷殛之渊里的场景——将近十个人的队伍，各自亮出压箱底的手段，依然付出了伤亡的代价才勉强通关。
而此刻他们只有五个人，阿扎德的弹药有限，帕尔瓦娜的风刃对付领主级别的敌人几乎刮痧，丹尼尔只有速度和一把普通的匕首，他和米娜……一个是刚摸到门道的F级辅助，一个虽然进步很快但毕竟还是个新人。

他垂下目光，没有开口。

"还是等一下其他攻略者吧。"丹尼尔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比刚才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跟每一个人的犹豫商量，"这里是通关第三层的必经之路。只要还有别的小队走到了这一层，他们最终都会出现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两侧墙壁上几扇关着的房门："正好，这里是一个大型的酒店。我刚才看了，走廊两侧有好几间空房，床铺齐全——大家可以休息一下，养精蓄锐，顺便等一等可能到来的援手。"

阿扎德看了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杆枪管还残留着余温的武器，最终点了点头。帕尔瓦娜已经朝最近的那扇门走过去了，推开门缝往里瞟了一眼，回头丢下一句"床倒是挺软的"。

卡维和米娜选了一间靠里的双人房。房间比娱乐场那一晚的要小一些，但床铺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甚至还放了一小枝干枯的薰衣草。米娜把那枝干花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原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卡维把旧帆布包搁在床脚，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望着天花板那盏温吞的壁灯，没来由地想起了法蒂玛和侯赛因。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法蒂玛大概还在德黑兰异能局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吧，侯赛因……不知道他觉醒的是什么异能。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八个小时后，五个人重新在大厅中汇合。

卡维和米娜是最先到的。卡维和米娜把煮熟的土豆、番薯、玉米——都是这一路上从不同房间里搜集来的——分给大家。
土豆还带着温热，番薯的表皮烤出了焦糖色的纹路，玉米被剥得干干净净，粒粒饱满，在壁灯暖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五个人围坐在其中一间房间的床铺上，各自捧着食物，安静地吃着。偶尔传来一声咬碎烤番薯外皮的脆响，或者有人吹了吹烫嘴的土豆的动静，都没有多余的闲话。

阿扎德啃完最后一口番薯，用指腹把嘴角沾的碎屑拂掉，把手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丹尼尔。

"丹尼尔，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那股"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重却不得不说"的劲头压得很清楚，"要么战死，要么饿死。物资剩得不多了，再等下去，不用领主动手，我们自己先撑不住。"

帕尔瓦娜正小口小口地掰着玉米粒送进嘴里，闻言把手中的玉米芯搁在旁边的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气："我都睡醒一觉了。从走廊东头走到西头，除了我们五个人，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你说这第三层……该不会就只有我们这一队走到了这里吧？"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我本来想优雅地抱怨但实在忍不住了"的坦诚。
卡维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一个几天前还穿着罩袍、拿着丝绸手帕掩着口鼻走路的贵族小姐，此刻正坐在地砖上啃着烤玉米，语气里那股娇气已经被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办法了但本小姐认了"的直白。

卡维和米娜安静地啃着各自的玉米，没有说话。米娜偶尔侧过头偷偷看一眼卡维的侧脸，见他在认真听别人说话，又收回去，继续小口小口地嚼着金黄色的玉米粒。卡维则把目光投向丹尼尔，等他先拿主意。

丹尼尔靠着墙坐着，手里的土豆已经吃完了，剩下的皮被他叠成整齐的一小叠搁在脚边。

"我赞同阿扎德小姐，"他开口了，语速平缓，但那种"我已经把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的笃定感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商量，"与其在这里干等着消耗状态，不如趁现在尝试攻略领主。"

他顿了顿，把目光从门框上收回来，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不过以我们目前的战力，这趟应该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像一片落进水面就沉到底的叶子。周围安静了一瞬，只有壁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在空气中轻轻振动。

"——大家都表一下态吧。"

他说完之后，收回了目光，像是把自己的那份决定已经搁在了桌面上，然后安静地等着其他人把自己的那一份放上来。

沉默蔓延了几秒。

阿扎德第一个开口了。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片："我同意前进。我宁愿战死在领主面前，也不愿意在这里坐着等饿死。至少前者死得痛快一点。"

她说"痛快"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翘了一下——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但至少是一个"我选好了"的坦然。

米娜侧过头，轻声问卡维："卡维学长……是不是不打败领主，就没法离开这一层？"

卡维点了点头："嗯。不像之前那些房间，打不过还能往别的门跑。进了领主房间，只有通关了，才会出现传送门。"

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还剩下半截的玉米，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卡维，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好的吧。"

帕尔瓦娜把最后一粒玉米从玉米芯上抠下来，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空玉米芯和先前那块土豆皮叠在一起，整齐地放在脚边。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像是在整理自己的状态。

"都等了这么久了，"她说，语气里那层矜持的壳已经被磨得薄了不少，露出底下一点不耐烦的实木，"再等下去也不一定能等到别人来。与其在这里干耗着，不如去拼一把。我讨厌等死。"

她说"讨厌等死"四个字的时候，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决定撞一次笼门的猫。

丹尼尔的目光最后落在卡维身上："卡维兄弟，你们俩呢？"

卡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屑，把最后一口玉米咽下去。
"我们没问题的。跟着大家一起。"卡维说。他的语气和米娜刚才那句"好的吧"有着相似的分量——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热血沸腾，只是一个决定。

米娜在旁边用力地"嗯"了一声。

丹尼尔听完，没有再多说。他从墙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把匕首重新别回腰间。

"好。"丹尼尔说，"那大家做好准备就出发吧。"

五个人在花岗岩门前站定。壁灯的暖光从两侧照过来，把五道影子投在身后深灰色的石板地面上，长短不一，却朝向了同一个方向。

卡维走在最前面。他抬手，推了一下那扇门的边缘。

手掌触到石面的瞬间，一阵粗糙的、带着温意的触感从指腹传来。他用力往前推去，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转动声，像一口沉睡了很久的钟被重新摇响了。

门缝里涌出的光不是白光，是一种暖金色。

门开了。

五个人穿过那片暖金色的光，踏入领主房间。脚底踩上实地的瞬间，眼前不是空旷的穹顶、不是巨大的怪物、不是焦黑的岩面或冰封的雪原。

而是一面面悬浮在空中的光屏。

卡维眨了眨眼。那些光屏大约半人高，通体由半透明的淡金色能量构成，边缘柔和地泛着微光，像一只只合拢又张开的扇形贝壳。它们悬浮在每一个人的面前，高度恰好与视线平齐，像是早就计算好了他们的身高和站位。

每一面光屏上都浮现着一行行清晰地、像是用墨迹刚写上去的文字，字迹整齐划一，没有颜色，没有标点，排布得像一份被精心打印出来的文件。

卡维的目光落在他自己面前那面光屏上。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王牌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