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自从在山梁上看到那片火光之后,他就只想着回去,马上。不给阿杉解释的机会,把水囊收好后就往山脊那边去了。下面是黑的,上面是虚的。没有停止过。
阿杉也在后面跟着。比阿阙还要高,耐力也不错,但是在这样的夜晚里,他也追不上。
“等等——”
阿阙没有等待。手伸向前方碰到树根后用作支撑把身体拉上去。树根上有一个缺口,刺到了他的手掌。他感到疼痛了,但是没有低头去看。继续往前翻。
过了石砬子梁之后进入苦竹林时,竹枝刮在脸上,火辣辣的。脚底被烂泥绊了一下,整个人向一边歪去,膝盖磕到了埋在落叶中的石头。发出了一点闷响。
他咬着牙站了起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竹林之后道路稍微好了一点。但是他不能停下来。山风自南而至,感觉很冷,鼻子好像能闻到焦味,这应该是错觉吧。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岚峒寨的轮廓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了。
寨子的围墙,瞭望台,屋顶上炊烟升起的地方,还有晒谷场边的老槐树。
阿阙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从覃虎寨方向跑回来,翻过两座山梁,穿过一片苦竹林,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了。黑夜变成黎明时分的灰蓝色。衣服湿透了又被风吹的半干,粘在背上很凉。
寨口值班的人发现了他。
“阿阙?你——”
阿阙挥了挥手。说不出话来。嗓子非常干燥,仿佛含着一嘴炭一样。他指着寨子里的方向之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值守马上把腰间挂着的水囊取下来递给他。
阿阙接过来之后喝了几大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到衣领上。他擦了下嘴巴。
“少主——少主起床没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议事厅那边——”
阿阙没有听完就把水囊塞回去了,然后转身跑进了寨子里。
陆沉舟在议事厅的侧间看账本。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每天天快亮的时候就醒了,醒来以后不会去打扰别人,会把昨天没看完的账本或者记在纸上的事情再看一遍。他需要这段时间。刚醒的时候头脑最清醒,没有杂念,是做决策的最佳时间。
今天的账本是昨天傍晚新送上来的——黎照夜列出的一份训练消耗清单。木刀损坏了多少把,射出和回收了多少箭矢,修补寨墙用了多少材料。几笔账目都写的清清楚楚,但是陆沉舟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好久。
三百人,木头做的刀,竹制的箭,还有修筑围墙用的粗大石块。
这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本钱。对付一个覃虎寨都感到捉襟见肘。
他放下了账本,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太阳穴感觉有点胀。昨天晚上没睡好觉,躺下后脑子里一直想着覃虎那边的事。阿阙,还有阿杉应该都已经把事情办好了,算时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就可以回来了。
外面有跑步的声音。
早上木质地面很响。步子很快,不是一般的走路。
陆沉舟把头抬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阿阙站到了门口。头发上沾满了草屑,枯叶,衣服上全是泥浆和汗水,裤子破了一个洞,露出被蹭破了皮的膝盖。他的胸膛急促起伏着,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先喘了几口气之后才平静下来。
“少主——”
陆沉舟站了起来。
“先喘会儿气,不急。”
阿阙摇了摇头。并不是不着急,而是口干舌燥。他咽了下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
陆沉舟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端起茶碗递了过去。
阿阙接过来之后一口喝掉了。说实话,那杯茶已经不热了,但是他顾不上。喝完之后用袖子把嘴边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才敢说话。
两件事。
“第一件——中路寨的事情办妥了。”
陆沉舟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话已经放出去了。”阿阙说,“我跟阿杉分开来做的。他在取水的地方,我在寨口。说覃虎跟边军有关系,边军不帮覃虎,是想要吞并山地。应该会有相信的人。”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就着茶壶喝了一口水,从动作到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在等待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
“第二件呢?”
阿阙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陆沉舟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神色——这个平时沉稳的像块石头的少年,眼中有一份压不下去的紧张。
“我们从岚峒往回走,过了石砬子梁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在山梁上稍微停顿了一下,向南望了一眼——”
他停顿了一会儿。
“覃虎寨的方向。有火光。”
陆沉舟的喉结微动。放好茶壶之后,他的声音也就低沉了一些:“什么样的火光?”
“不是灯火。”阿阙说的很肯定,“是一片。从山坳那边透出来的。我跟阿杉都看过了——他确认了。不是看错了。”
“是什么颜色呢?”
“橙红,发黄的那种。”
陆沉舟没有马上开口。把茶碗里还剩的半口茶喝了之后,在桌沿把碗扶正,然后站起来。
“阿杉呢?”
“在后面。我跑的很快,他没有跟上。”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朝外面望了望。清晨的岚峒寨,鸡鸣声稀稀疏疏地从东边传了过来。晒坝边上有人拿着碗蹲在门口吃早饭,不知道寨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他回头看了看阿阙。
“你在路上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阿阙想起了一些事情。山脊处的风,从南方吹过来的。
“有那么一点。”他说,“好像是烧草木的味道。但是不浓。”
陆沉舟并没有再问下去。沉默了片刻。他说:“你先去休息会儿,把你腿上的伤口清洗干净。”
“少主——”
“阿杉回来之后,直接带他来见我。”
阿阙并没有休息。他坐在议事厅外的台阶上,背对着柱子,眼睛半眯着。等着阿杉。
阿杉是下午才来的。
他比阿阙要晚很多。不是因为他的速度慢——在后面的一段路程上,他的速度并不比阿阙差——而是他绕了一段路。翻过石砬子梁的时候,并没有一直向前走,而是稍微改变了方向,绕到另一个高地上,又多看了会儿那火光的方向。
他要确认。
天亮之后,橙红色的光已经看不到了。但是空气中还有烟气,比他想象中的要浓很多。而且那个方向——
阿杉站到山梁上面,闻了很久。
不是草木灰,是粮食燃烧之后的味道。
他下来之后才确定下来的。
他进了寨子之后,比阿阙狼狈多了。头发里掺杂着枯叶,碎草,脸上一条被苦竹刮破了的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结痂并且呈现出黑红色。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开始有些发软了,但是并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门口,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话。
“覃虎寨昨晚失火了。”
陆沉舟从侧间走了出来。阿阙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什么火?”
“粮仓。”阿杉说,“天亮之后我绕了一圈去看——烟是从寨子中间偏南的地方冒出来的。那个地方不是房屋,也不是寨墙。寨子里的粮仓一般都在那个方位。而且气味也不对——不是烧木头产生的气味。”
“是什么味道?”
阿杉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准确的词。
“谷壳。”
阿阙一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就像有什么东西马上接上了。粮仓。不是失误,不是意外——是粮仓。
他握了握拳头,但是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静悄悄的。
陆沉舟站在桌子旁边,手扶着桌子边缘,略微低下头来。阿阙和阿杉分别站在门口里面,一个靠着墙,另一个站在门槛边上。三个人都不说话。
阿阙看了一看陆沉舟的脸。少主并不着急,甚至一点也不惊讶。但是阿阙发现,他按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收了收,又松开了。
陆沉舟把头抬了起来。
“是打仗烧的,还是意外?”
阿杉摇了摇头说:“不像是在打仗。那边并没有打斗的声音。而且我等到天完全亮了,也没有看到有什么动静。如果真的打起来了的话,就不会这么安静。”
“有没有可能是覃虎自己不小心走水?”
“也有可能。”阿杉说,“但是那个地方——如果真是粮仓,走水的可能性不大。寨子里的粮仓一般都修的比较牢固,外面泼水防火,里面夯土防潮。要说走水,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不容易。”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
他转过身,面朝墙上挂着的一张粗糙的皮纸地图。地图上标示了周围几个寨子的位置,山路,线条很不整齐,是根据大家所说的以及他自己的记忆画出来的。岚峒寨位于中间略偏左的位置,覃虎寨位于东南方向,并用炭笔画了一个圆圈。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阿阙和阿杉都不敢出声。他们不清楚少主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他们可以感觉到——那个沉默并不是犹豫。
过了一会儿。
陆沉舟说话了。
“阿杉,你先休息半天。吃点东西,把伤口处理一下。”
阿杉答应了之后就出去了。
陆沉舟对阿阙说:“你也去休息。”
“少主——”
“今天晚上可能还需要用到你。”
一听见这话,阿阙就没有再争辩了。他点点头之后就转身出去了。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陆沉舟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粮仓被烧毁了……这个时候?”
阿阙没有回头。但是在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感到后背一阵凉意。
上次他在山梁上看到火光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听了阿杉的回答之后,他又想到一个更深层的可能性——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是覃虎寨里面有人放火呢?
他没有再往下想了。快步穿过晒坝,就往家里走去。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傍晚。
陆沉舟又把阿阙,还有阿杉叫到了议事厅。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落日的余晖从西山垭口照射进来,将议事厅的地面照成了橘黄色。陆沉舟坐在主位旁边的小凳子上——他并没有坐到主位上去,似乎根本不在意那个位置。面前摊开的地图被四个茶碗压着角。
阿阙,还有阿杉站在对面。
“阿杉,你再说一遍。你确认那个方向是粮仓?”
“确认。”阿杉说,“我在南面的山坡上蹲了半个多时辰,看着烟总是从同一个地方冒出来。寨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往那边跑,还有挑水的——如果房子着火了,不会有这么多人往一个地方送水。只有粮仓着火,才会动员全寨的人一起救火。”
陆沉舟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啪。啪。
之后就停了。
“覃虎寨的家底我们也都打听过。”他的声音很平,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无关一样,“三寨联盟中,覃虎寨的粮食储备最多。他们养着三个寨子的联军,全靠自己囤积的粮食。粮仓一烧——”
他没有说完。
但是阿阙听懂了。打仗打的是什么?不是谁的人多,也不是谁的刀快。是粮。
覃虎寨的粮仓一烧,他们拿什么养活那五百人?拿什么来攻打岚峒寨?
阿阙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起来。
陆沉舟站起身来。他走到墙边,把那盏油灯挪的近了一些。灯光让地图看上去更亮了。他俯下身,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岚峒寨划到覃虎寨。
“正常走要多长时间?”
“急行军的话,”阿杉说,“走南边的路,一天半就到了。”
“如果走野路呢?”
阿杉想了想说:“翻过两座山梁,走猎人踩出来的小路——一天。但是辎重过不去。”
“不用辎重。”陆沉舟说,“人过去就行了。”
阿杉略微愣了一下。接着他眼里的神色就不同了。
阿阙也听出来了。少主不是在分析——他是在做决定。
陆沉舟直起身来。面对地图,背对着他们。
沉默。
议事厅里的油灯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光线晃动的时候,他的影子就会投射到墙上,并且被拉的很长。
“阿阙。”
“在。”
“你再跑一趟。到南面的哨楼上去,找一个可以看到覃虎寨方向的制高点。要注意观察——今晚和明天白天,覃虎寨方向是否会有更多的烟出现。”
“是。”
“阿杉。”
“在。”
“你去找黎照夜,让他准备好手下的弟兄。明天傍晚以前,所有人待在寨子里待命。不要外出走动。”
阿杉点了头。又问:“那如果有人问起呢?”
“就说练新阵。”
阿杉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他转身出去了。
阿阙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就可以看到陆沉舟还站在地图前。油灯把他的侧脸照亮了半边,一半明亮一半昏暗。在地图上,覃虎寨的位置已经被他用指腹按出了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
阿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两天前,他站在山梁上第一次看到那团火光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产生了一个想法——
少主说过:“别出事。”
他没出事。
但是覃虎寨出事了。
而现在,他的少主,正把这场火变成自己的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