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土坑越挖越深，青光从地底裂缝里渗出来，像要破土而出的蛇。我一脚踹翻最后那头裂地蟾，短刀插进它脖颈时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铁牛在我身后吼了一嗓子，双锤抡圆了砸下去，一头刚跃起的影鬃狼当场被拍进地里，只露出两条腿在抽。
“别让它们再往下刨！”我抹了把脸上的血沫子，铜铃铛在腰间晃得厉害，“支脉一断，整个南域就废了！”
话音没落，远处又是一阵震动。不是妖兽冲撞，是脚步声，杂乱但密集，有人往这边来了。我眯眼望过去，黑云底下窜出一群人影，有扛刀的猎户，有持剑的散修，还有几个穿粗布衣裳的老汉，手里攥着锄头和柴刀。
“来了。”我说。
铁牛啐了一口：“总算不是光咱俩拼命。”
我没接话，耳朵还在嗡嗡响。刚才那一波冲击太猛，神魂有点发虚，小空间在识海里转得慢了半拍。我咬了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这才把注意力拉回来。现在不是调息的时候，得先把这些人拢住。
我摘下腰间铜铃铛，抬手一抖。叮——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顿了一下。这铃铛不是凡物，当年娘留下的，能震魂。我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塌了一半的冰墙边上，把声音压稳了喊：“想活的，听清楚——这些畜生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拆地的！它们挖的是灵脉支点，一旦三处断裂，整个南域的地气就崩了，到时候别说村子保不住，连你们祖坟上的草都得枯死！”
人群静了几息。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跨前一步：“你是谁？凭啥听你的？”
“王帅。”我说，“昨夜在赵家村杀铁甲狂犀的那个。你要不信，现在可以走，回头看着自家田地裂成沟、井水变黑也别哭。”
他噎住了。
旁边有个穿灰袍的游侠冷笑：“就凭你一个人说？我们凭什么信你真能挡得住？”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手往地上一按。小空间瞬间展开，一圈扭曲的虚空自脚底蔓延出去，三十步内的五头妖兽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动弹不得。
“凭这个。”我说。
全场鸦雀无声。
柳如烟这时候从侧翼绕了过来，寒霜剑还握在手里，月白裙摆沾了泥和血，但她站得笔直。她走到我身边，剑尖往地上一点，蓝光顺着地面爬开，咔嚓几声，一道新的冰墙拔地而起，把我们这边和妖兽群隔开。
“他是我道侣。”她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说能守住，就能守住。”
人群又静了静，然后有人开始挪步子，往我们这边靠。
铁牛咧嘴一笑，扛起双锤大步走到阵前，冲着所有人吼：“想活命的，跟我杀！不想当孙子的，现在就抄家伙！老子不怕死，就怕没人垫背！”
这一嗓子炸开，人群终于动了。猎户搭弓，散修结印，连那几个拿锄头的老汉也都挤到了前排。一个背着药篓的女修站出来：“我懂阵法，能布个简易困灵阵！”
“好。”我点头，“等会儿听令行事，别乱冲。目标不是杀光，是拦住它们挖地。”
正说着，被囚在虚空里的妖兽开始挣扎，皮毛上泛起暗红咒印，肌肉暴涨，竟硬生生撑开了半寸空间。
“撑不了太久。”我低声道。
柳如烟立刻会意，寒霜剑高举过头，周身蓝光暴涨，整个人像是浸在水里一样泛着波纹。她手腕一抖，剑锋划出一道弧线，寒气如瀑倾泻，覆盖全场。那些正在刨土的妖兽动作一滞，四肢迅速结冰，连吼叫声都被冻在喉咙里。
“铁牛！”我吼。
他早就冲出去了，双锤舞得像两个铁磨盘，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一头被冻住的裂地蟾脑袋直接被打爆，脑浆溅了一地。他踩着尸体往前，锤子横扫，又砸倒一片。
我盯着战场中央那片扭曲虚空，牙关紧咬。神魂胀痛，像是有针在里面扎，但我不能收。只要这圈牢笼一撤，剩下的妖兽就会疯涌上去继续挖。
“还能撑多久？”柳如烟退到我身边，喘着气问。
“五分钟。”我说，“再给我五分钟。”
她点头，转身又冲向另一侧，剑光闪动，冰刺从地下突刺而出，把几头试图绕后的妖兽钉在地上。
就在这时，地面猛然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我差点跪下去，赶紧扶住冰墙。抬头一看，夸父族长从高坡跃下，三丈高的身子落地时轰然作响，太阳图腾在他胸前燃起，一圈热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冰层融化，妖兽哀嚎，皮毛起火。
“父亲！”铁牛回头喊了一声。
族长没应他，踏步向前，双手往空中一抓，掌心迸出金红色火焰，化作两条火龙盘旋而出，一头撞进妖兽堆里，瞬间烧出一片焦尸。
“地脉不可毁。”他声音如雷，“今日谁敢动此一线生机，我便焚其魂魄！”
这一击彻底压垮了妖兽的攻势。剩下那些没被冻住的也开始后退，黑云翻滚着往南移，像是放弃了这片战场。
但我没松劲。
直到最后一头妖兽退出三十步外，我才缓缓收回小空间。那一瞬，脑子里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眼前发黑，耳膜刺痛，差点栽倒。柳如烟一把扶住我胳膊，没说话，只是把手贴在我后背，一丝凉意渗进来，帮我稳住气息。
铁牛走回来，浑身是血，脸上却笑得像个傻子：“打完了？”
“暂时。”我说，抹了把嘴角的血，“黑云还在，没走远。”
他一屁股坐在倒塌的树干上，脱下只剩半截的兽皮外衣，随手扔给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孩盖上：“管他呢，反正老子还没打够，谁敢再来，照砸不误！”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有几个豪杰开始清点伤亡，抬走伤者。一个猎户拎着半截断角走过来：“王公子，这是从铁甲狂犀头上砍下来的，您看看有没有用。”
我摇头：“留着吧，换药材也好，祭祖也好，都是你们自己挣的。”
他挠挠头，咧嘴笑了，转身走开。
夸父族长站在高坡上没下来，望着南边天际那片未散的黑云，太阳图腾暗淡但未熄灭。他招了招手，几个本地武者围过去，开始安排轮值警戒。有人提议在村外设哨塔，有人建议连夜加固护阵，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柳如烟站在我侧后方三步远的地方，寒霜剑已归鞘，手指轻轻搭在冰玉佩上，眼神没离开过那片地脉裂缝。我察觉她在看什么，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地面。青光弱了些，但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至于外泄。
“你刚才耗太大。”她说。
“我知道。”我坐下来，靠着一块残碑，“但总得有人顶住。”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到我旁边，袖角垂下来，轻轻碰了下我的肩。
铁牛那边还在嚷嚷：“哎你们听说没，北岭那边也有动静！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别乱动。”我开口，“现在最怕的就是分散。守好眼前这一片，等消息确认再说。”
他撇嘴，但没反驳，低头擦起锤子来。
天色依旧昏沉，可风小了。黑云不再逼近，只是悬在远处，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秃鹫。我知道它们还会来，但现在，至少这片土地还在。
我闭了会儿眼，听见耳边有人低声议论：“刚才那小子……真是王家那个庶子？”
“可不是嘛，听说从小在扫雪……”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我在看他。
我也没瞪，就那么坐着，耳尖还泛着红，下唇有道新咬破的口子。看了两息，那人讪笑着转过身去了。
柳如烟忽然轻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杀妖兽吗？在安身居后巷，你拿扫帚柄捅它的腿窝。”
我扯了下嘴角：“记得。你那时候手都在抖。”
“你现在也不稳。”她瞥我一眼，“刚才收异能的时候，抖了三下。”
我没吭声。
铁牛听见了，抬头嚷：“哎哟，你俩这时候唠家常？要不要我给你们搬张床来？”
没人理他。
我睁开眼，望着这片满目疮痍的林子，残冰未化，焦土遍地，但人还站着，墙还没倒。
夸父族长走下高坡，站到我们面前：“今夜必有二波。你们需休整。”
我点头：“就在原地，不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柳如烟和铁牛，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另一侧，开始指挥豪杰们清理战场。
我靠着残碑，慢慢合上眼。
铜铃铛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短的一声“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