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记事本，把笔插回口袋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脚边，风一吹，草叶沙沙响。直播设备收好了，背包拉链拉到顶，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路口走。
程昭的车就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他坐在驾驶座上翻图纸，袖口沾着点泥，风衣搭在副驾。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结束了？”
“嗯。”我把背包扔进后排，“八十万观看，四十万互动，十二万新粉。”
他点点头，没抬头，手指还在图纸边缘划拉：“比预想多。”
我没接话，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内有股淡淡的茶味，仪表盘上放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得严实。他关上车门的瞬间，我闻到他袖口带进来的泥土气息，混着一点金属零件摩擦后的味道。
“去工作室？”我问。
“你累不累？”他反问。
“还行。”我系上安全带，“反正也没别的事干。”
他笑了笑，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那片绿地越来越小，最后被树影挡住。
工作室在城东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进门要刷两次卡。程昭走在前面，钥匙串挂在左手，走路时轻轻晃。我跟在他后面，手套摘下来塞进工具包侧袋，耳朵有点发烫——阳光晒了一上午，现在才觉得累。
灯是声控的，我们一进来就亮了。三盏射灯对着中央工作台，桌上摆着个半透明的盒子，约莫巴掌大，外壳还没封死。我走近一看，里面是微型溪流造型的玻璃装置，底下压着一块刻字金属牌，写着“来自被治愈的土地”。
“你做的？”我戴上防割手套，指尖轻碰盒面。
“初稿。”他说，在我旁边坐下，“用回收金属和再生玻璃做的，结构参考了那天的木牌和水渠走向。”
我转头看他：“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画了七版。”他打开电脑，调出三维建模图，“这是第七版，准备定型。”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又低头看实物。“好看是好看。”我说，“但家人们不会买这个。”
他抬眼。
“太像展览品了。”我伸手把盒子拿起来，对着灯转了个方向，“谁会花钱买个不能戴不能用的小摆件？他们要的是能拿在手里的东西，比如……”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枚心形零件，边缘打磨过，能看出原来是块旧电路板，“像这种，粗糙点没关系，但一看就知道是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命。”
他接过零件，指腹摩挲表面划痕。“你是说，加点‘许念式’痕迹？”
“不是我。”我把零件放回包里，“是让大家看到自己也能变成的一部分。”
他沉默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让你加点东西，你会加什么？”
“种子。”我说，“真的。”
他抬眼看我。
“治理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打包进去。”我指着盒子底座，“这里挖个小格，放一粒草籽或者三叶草种，附个二维码，扫了能看那天直播的片段。不是卖纪念品，是送一段记忆。”
他没说话，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建模画面变了，底座多了个可拆卸小仓，内部结构标注出密封层和透气孔。
“再生塑料做隔层。”他说，“防摔，还能防水。外框改用柔性骨架，降低碎裂风险。”
“编号呢？”我问，“每个都该有个号吧？”
“有。”他调出标签页，“手写编号卡，每张纸用废报纸纤维再造，墨水也是植物提取的。”
我笑了下：“还挺讲究。”
“你想让它有意义，我就让它站得住脚。”他声音不高，但说得稳，“材料都能批量回收，生产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我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防割手套脱下来扔在桌上，手腕酸得厉害。刚才一直撑着胳膊看屏幕，现在才觉得肩膀发沉。
“那就这么定？”我问。
“再调一晚。”他说，“明天打样。”
我点头，起身走到墙角饮水机接水。纸杯捏在手里，热水烫得指尖发红。窗外天色开始变黄，园区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盏路灯亮着。
回来时他还在改图，眉头微皱，手指不停旋转模型视角。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加个星星吧。”
“什么？”
“耳钉那样的。”我摸了摸左耳，“我这颗是弟弟送的，银的。你可以做个迷你版，嵌在盒盖角落，不用亮闪闪，就一点点反光就行。”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在建模软件里新建图层，画了个五角星轮廓，缩小，移到右上角。
“要磨砂质感。”我说，“别太抢戏。”
他调整材质参数，渲染预览图跳出来。灯光下，那颗小星星只是一道浅浅的反光，像夜里抬头看见的第一颗星。
“行。”我说，“这下像咱俩的合作款了。”
他笑了一下，终于合上电脑。
我拿起3D打印的样品原型，对着灯转动它。再生玻璃里的水流纹路在光下流动，像真的溪水。底座小格打开，能看见模拟种子的褐色小颗粒，二维码贴在内壁，编号卡插槽空着，等明天手写填入。
“你觉得他们会喜欢吗？”他问。
“不知道。”我把样品放回桌面上，“但我知道，有人会因为收到这个，第二天也去捡瓶子。”
他没说话，只是把三张台灯都调亮了些。整个工作台被照得通明，图纸、工具、半成品整齐排列，空气里有塑料加热后的淡淡气味。
我拿起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检查一遍。记事本还在，耳机没丢，水壶剩半瓶。抬头看他：“你待这儿？”
“再坐会儿。”他说，“等打印完最后一版图纸。”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刷卡。感应器嘀了一声，门开了条缝。回头看他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转着婚戒，虽然还没求婚，但这动作早成了习惯。
“程昭。”我叫他名字。
他抬头。
“谢谢。”我说，“不是为了这个。”我指了指桌上的盒子，“是为了一直跟我在这条路上走。”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推门出去，走廊灯自动亮起。背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知道我不等他一起走了。这样挺好，让他留一会儿，也让那些还没说完的话，静静待在灯光里。
回到公寓楼下，我站在街口喝了口水。天快黑了，风吹得刘海乱飞。手机震了一下，是后台提示：纪念品设计文档已同步至云端，文件名“V7终版”，创建时间18:47。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了眼晚霞。西边烧着橘红色的云，像谁把颜料泼在天上。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先睡个整觉。
我推开单元门，脚步踩在楼梯上发出闷响。二楼拐角那盆绿萝长得快垂到台阶了，我顺手拨开叶子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电视开着。我开门进去，把背包放在玄关柜上，脱鞋。
客厅沙发上躺着个人，背对我，腿翘着，正拿着遥控器换台。
我愣住。
那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我手还抓着鞋拔子，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