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电视声正响得热闹。沙发上那人听见动静,慢慢转过头来。
许阳穿着我的旧卫衣,脚翘在茶几上,手里捏着遥控器。他冲我扬了扬下巴:“姐,热搜第一。”
我脱鞋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你翻垃圾桶捡到金链子那种热搜。”他把声音压低,像在播报紧急新闻,“是纪念品卖爆了。”
我走过去坐下,外套都没脱。手机还在包里,震动个不停。他把平板递给我,屏幕亮着一家文创店门口的照片——人排到了马路边,店员抱着盒子往外走,有人举着自拍杆喊“求代购”。
“上线六小时,一千件。”他说,“官网说服务器被挤崩两次。”
我没说话,盯着那张图看。照片角落有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低头看着手中那个透明盒子,眼神很静。那是我们设计的纪念品,巴掌大,再生玻璃外壳,里面压着一粒草籽、一段直播二维码,底座刻编号,右上角嵌着一颗磨砂质感的小星星。
“程昭刚发消息。”许阳点开聊天记录,“第一批收益已经划进环保基金会账户。”
我滑动屏幕,看到转账截图,金额后头跟着好几个零。手指停在那里,有点不敢信。
“你要不要回个话?”他问。
“等会儿。”我把平板还给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上橱柜发出一声轻响,我才发现手有点抖。
水接满,我靠着台面喝了半杯,才觉得心跳稳下来一点。窗外天已经黑透,楼下的车流灯连成线。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全是转发,配文清一色“抢到了!”“求出转让!”还有人晒开箱视频,镜头对准那颗小星星,说“像夜里抬头看见的第一颗星”。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我放下杯子,回到客厅,许阳已经换了台,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由民间环保项目发起的纪念品销售活动引发社会关注,首日销售额突破预期三倍,全部收益将用于城市生态修复工程。”
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盒子:“我觉得买它不像消费,更像参与。”
我坐回沙发,拿起自己的手机,点进许念工作室的官方账号。最新动态是一条十分钟前发布的短视频:程昭站在工作台前,背景是我们那天做原型的灯光,他手里拿着一张明细表,逐项说明材料成本、生产损耗、物流费用,最后镜头扫过捐赠协议上的公章。
配文只有一句:“每一分,都有迹可循。”
评论区炸了。
“没想到他会亲自出镜报账。”
“别人搞情怀,他搞审计。”
“这男人怎么连念数字都这么让人安心。”
我翻着留言,嘴角不自觉往上提。正想发个“辛苦”,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昭的消息:“明早九点,老地方见?”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背带裤,左耳戴上弟弟送的星星耳钉。出门前照了下镜子,顺手把栗色短发拨了拨。天气晴,阳光落在肩上暖烘烘的。
他已经在那儿了。
治理地旧址现在常有人来散步,但清晨还算安静。他站在原木牌边上,藏青色风衣袖口沾了点新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应该是捐赠凭证。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那块当初歪歪斜斜钉进去的“治理进行中”木牌,已经被爬山虎盖住大半,字迹模糊,却还能认出来。我们谁都没碰它,只是让它留在那儿,像一段不会说话的见证。
他从包里拿出一块新铭牌,巴掌宽,金属质地,刻着一行小字:“来自第一千个纪念品”。
我蹲下身,在木牌旁挖了个浅坑,把铭牌轻轻放进去,再用土盖好边缘。草根松软,泥土带着晨露的湿气,蹭在我手套外侧。
“就这样?”我问他。
“就这样。”他说。
我没有再问要不要拍照宣传,也没有提要不要立个展板。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折好,放进防水袋,然后塞进铭牌旁边的土里——没人会特意去找,但只要愿意挖,就能看见。
我们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阳光斜照过来,草地泛着柔光。远处有孩子跑过,笑声断断续续飘来。一只麻雀落在铭牌上方的枯枝上,蹦了两下,飞走了。
我掏出手机,对着这片地拍了一张。镜头里,新埋的铭牌只露出一角,像是大地自己长出来的一样。
我按下快门。
他也拿出手机,站到我身边。我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没动,就那样站着,肩膀离我很近。镜头框住了整片绿地,前景是那截露出的金属边,背景是重新茂盛起来的草坡。
“笑一下。”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扬。咔嚓一声,照片定了格。
我没看成像,直接点开相册上传,配文写:“它活了。”
没有加话题,没有@任何人,就这一句话,发了出去。
不到五分钟,点赞破万。
我们没再说话,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后台提示不断跳出来,有媒体私信想采访,有粉丝问第二批什么时候上,还有人留言说:“我也开始捡瓶子了,攒够十个就捐给回收站。”
我一条条看着,没回复,也不急着关掉。
他站在我侧后方,低头检查铭牌周围有没有被踩实。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露出内衬——是那天我提到的旧电路板心形零件,他拿去做成了纪念品内胆纹路,现在缝在风衣夹层里,像一枚暗扣。
“他们真的会因为这个,去捡瓶子吗?”他忽然问。
“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给他看一条留言,“你看,这个人昨天走了五公里,捡了两袋塑料瓶,全送到了指定回收点。”
他看着那条留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就够了。”
我收起手机,伸了个懒腰。太阳升得更高了,照得人有点发烫。我摘下帽子扇了扇风,又重新戴上。
“回去吗?”我问他。
“你先。”他说,“我再待会儿。”
我知道他想一个人留一会儿。就像那天晚上,他坐在工作室灯下改图纸,我不等他一起走。有些话不必说完,有些事不用同行。
我转身沿着碎石路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身影映在绿地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后台新通知:用户“小城春天”发布视频《我收到了纪念品》,标题写着“原来我也能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我点开,画面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小区垃圾分类站前,手里举着那个透明盒子,笑着说:“这是我用三十个牛奶盒换来的积分抽奖抽中的。我不认识许念,但我认识这片土地。”
视频最后,她把盒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那颗小星星闪了一下。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