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鲛女与玄武三人,这段时日皆安安稳稳地待在玄武殿的偏殿内静养。
被玄蜂蜇伤之处,皮肉表面的红肿虽已消退大半,可那渗入骨髓的蜂毒却如附骨之疽,迟迟未能彻底拔除。平日里静静躺着尚且无碍,可只要稍一动弹,或是夜里翻个身,那股子阴冷的刺痛便会顺着经络隐隐抽痛起来,格外磨人。
应龙斜倚在软榻上,垂眸审视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处。先前肿胀的硬包早已抚平,唯独留下一大片暗沉如淤血般的红印,指尖触上去仍带着几分灼人的余热,明明白白昭示着体内毒素尚未清尽。
一旁的鲛女伤势好得更为迟缓,侧脸依旧挂着淡淡的淤红,迟迟未能消透。
应龙静静看着她,轻声开口:“鲛女姐姐,你脸上的伤还没完全消。”
鲛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婉柔和:“公主,我无碍的,快好了。倒是公主您,恢复得比我快了许多。”
应龙未再接话,只是默默盯着自己手臂上那片红印,心底安安静静的,不起半点波澜。
日日闷在这空旷的殿宇中躺着养伤,终究太过憋闷。待身子骨舒展了些,能下地正常走动后,应龙便彻底待不住了。她起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袍,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扣好腰间的冰玉扣,随后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鲛女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
鲛女向来从不拦她,闻言便默默起身,如一道安静的影子般,陪着她一同走出了偏殿。
坐在窗边养神的玄武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她深知这两个丫头性子倔,生怕她们伤还没好利索,又不知轻重地跑去招惹那些玄蜂。于是,她微微偏过头,将身旁伺候的侍女唤到跟前,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悄悄跟着小公主和鲛女,护着她们些。若是她们往绛树林的方向去,务必拦下。”
侍女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隐入了廊道的阴影中。
经历过绛树林那场惊心动魄的凶险之后,如今的昆仑宫安静得近乎诡异。清晨的天光清冷地铺洒在灰白色的石柱上,廊道两侧的树木被微风轻轻吹拂,树影斑驳交错,四下一片死寂般的安宁。
应龙将脚步放得很慢,只顺着长廊漫无目的地闲逛。只是这趟闲逛并不轻松,随着走动,体内残留的蜂毒时不时泛起一丝牵扯的酸胀,逼得她不时要放慢步调,或是借着转身的动作,悄悄按住痛处稍作缓解。
鲛女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追问、不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而那名侍女则远远地坠在两人身后,不露痕迹地守着。
两人穿过空旷无人的广场,绕到了昆仑宫极少有人涉足的偏僻侧路。这条路狭窄而冷清,两边长满了低矮的暗绿色灌木,叶片边缘微微卷起,透着常年无人打理的荒芜气息。
往前走了一段,路边突兀地立着一棵红果树。枝头的果子圆润饱满,形似李子,看着十分诱人,却偏偏没有果核。
应龙下意识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连日的静养让她的体力大不如前,仅仅是这段不长的路程,已让她微微有些气喘。
正巧,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玄武殿的老嬷嬷端着换下的药布盆,正巧路过此地。她见小公主停在树下,面露好奇,连忙上前躬身解释:“小公主,这是沙棠树。熟透的果子能避水,只是眼下还未长熟,万万吃不得的。”
应龙微微颔首,礼貌地回道:“多谢嬷嬷。”
她并未伸手去摘,只静静看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路边铺着一片绿油油的矮草,叶片泛着奇异的光亮,长势极好。
老嬷嬷端着木盆,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继续细心地提醒道:“小公主,这是薲草。煮水能解乏清热,你们几位身上还带着蜂毒、体内火气重,采一些煮水喝,能帮着毒素散得更快些。”
应龙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去,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片青草,转头对鲛女说道:“鲛女姐姐,我们采些带回去吧。正好给玄武姐姐也熬些汤水,帮她驱驱体内的余毒。”
老嬷嬷听小公主这般说,欣慰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劝,端着木盆退到了路边,目送着两人采了些薲草,继续向前。
小路的尽头挨着广场边缘,远处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老嬷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扬声告诉她们,那片雾气笼罩的地方便是醴泉。醴泉的泉水清甜如酒,十分珍贵,只是出水极少,一年到头,也就春天会涌一次水。
应龙站在广场边,静静望了远处雾气许久,终究没有上前靠近。
日影西斜,天光渐渐从清冷转为昏黄。两人沿着原路折返,将那些奇花异草与白雾醴泉尽数留在了身后。回程的路上,应龙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沉了些,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显然是体力透支的征兆。
暗处跟随的侍女见小公主一路安分,并未踏足绛树林半步,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悄无声息地隐入殿角的阴影中,准备向玄武复命。
两人折返回到玄武殿时,天色已近黄昏。玄武见她们安然归来,神色间放松了些,转头吩咐侍女道:“去准备些清淡的晚膳吧,小公主和鲛女折腾了一日,也该用饭了。”
侍女应声退下,偏殿内很快传来了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用过晚膳后,应龙没有回软榻上歇息,而是径直去了偏殿的小炉旁。她将白日里采回来的薲草仔细洗净,添上水,亲自守在炉火边慢慢熬煮。
不多时,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便在殿内弥漫开来。
应龙端着刚熬好的热汤走到玄武跟前,双手递了过去。
一旁的老嬷嬷见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连连夸赞道:“哎哟,小公主真是细心呐!老婆子我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您竟还真亲自去采了熬出来。”
玄武接过温热的汤碗,抬眼看向应龙,眼中满是动容,轻声说道:“应龙妹妹,谢谢你。”
应龙微微垂下眼帘,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玄武姐姐,我和鲛女姐姐在玄武殿打扰多时,先前还连累你被玄蜂所伤……这碗汤,本就是妹妹应该做的。”
殿内炉火微明,三人捧着热汤,各自饮下。
南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应龙静静坐着,心底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