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看见那些暗红色的血肉触须猛地收紧了。
“浪里黑”号残破的船尾被它们勒得发出木头断裂的脆响,碎屑簌簌落下,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水中。
触须表面密布的吸盘一张一合,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像是某种退化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浑浊的微光。
“海、海哥……”二愣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哭腔,“咱、咱也成垃圾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就在这时,一道手电光从走廊深处猛地刺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阿海!”
是氿姐的声音。
她从黑暗中冲出来,身后跟着瘦小的小哑巴。
小哑巴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防水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煞白如纸。
氿姐的脚步在看清我的瞬间猛地顿住。
手电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她的眼神从最初的焦急,迅速转变为一种复杂的惊愕。
那目光停留在我覆盖着狰狞骨刺的潜水服上,尤其是肩部那两根向后弯曲的、如同巨型蟹钳般的装饰角,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别看了,”我打断她即将出口的疑问,声音透过头盔显得沉闷,“浪里黑号呢?”
“在、在外面,”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快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被那些东西缠住了,船体还能撑一会儿,但母舰的能源……”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沉重:“彻底熄了。
所有的灯,所有的机关,全停了。
现在整艘龙船就是一堆漂在海上的烂木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确实,之前那些还在墙壁上摇曳的油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
走廊里唯一的光源,就是氿姐手里的手电,以及她身后小哑巴背包缝隙里透出的、应急灯微弱的红光。
没有了“长久机关”的维持,这艘承载了千年幽梦的巨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归它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一堆朽木。
“跟我来。”
我没有多做解释,转身朝着藏兵库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道之前战斗中被震开的暗门,通往龙船另一侧的附属储物区。
我的复眼视野在黑暗中自动调整,将周围的轮廓析出淡淡的绿色边缘线。
身后传来氿姐压抑的惊呼和小哑巴急促的呼吸,她们跟了上来。
储物区比藏兵库小得多,但同样堆满了腐朽的杂物。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倒塌的架子和散落的物件,最终锁定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淤泥和贝壳碎片的木箱上。
箱子已经烂得只剩框架,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器物。
司南。
或者说,曾经是司南。
我伸手将它捞起来,淤泥从指缝间滑落,露出下面布满铜绿的底盘和一根锈蚀得几乎与底座融为一体的磁针。
这东西在归墟的强磁场环境下,根本就是个摆设。
指针会像疯了一样乱转,永远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但此刻,我需要的不是它原本的功能。
“海哥!海哥!”
二愣子的尖叫声突然从走廊那头传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我猛地回头,复眼视野瞬间拉近焦距。
他正跌跌撞撞地冲进藏兵库,脸色已经不是煞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灰。
他的右手死死捂着工装裤的口袋,但那里面透出的光芒,根本遮挡不住。
靛蓝色的光。
那颗从老工匠灰烬里捡到的宝石,正在他口袋里疯狂地脉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几乎要穿透骨骼的嗡鸣。
“它、它在发光!”二愣子的声音已经完全走形,“我控制不住它!
它自己亮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敲鼓,从藏兵库那扇破烂不堪的舱门外传来。
透过门框,我看见走廊的窗户上,不知何时贴满了——
透明的、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的深海吸盘鱼。
每一条都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质透明,只有内脏和那双凸出的、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球清晰可见。
它们用腹部巨大的吸盘牢牢吸附在玻璃上,数十条、上百条挤在一起,将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舷窗压得“咯吱”作响。
更恐怖的是,它们正在汇聚。
从龙船的各个方向,更多的透明吸盘鱼正循着那靛蓝色的光芒,如同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涌来。
船体开始倾斜。
不是错觉。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甲板正在以一个缓慢但不可逆转的角度,朝着吸盘鱼聚集的那一侧倾斜。
堆积的杂物开始滑动,朽烂的架子轰然倒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是那颗宝石!”氿姐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响,“它的光在吸引它们!”
我知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身,大步朝二愣子走去。
“海、海哥,你干嘛?”二愣子看到我那覆盖着狰狞甲壳的身影逼近,吓得连连后退,但身后就是墙壁,他无处可逃。
我没有给他任何解释。
抬起右脚,重重踹在他的膝盖上。
“噗通!”
他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我弯腰,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另一只手探进他的口袋,硬生生将那颗还在疯狂脉动的靛蓝色宝石夺了过来。
触感冰凉,却有一种诡异的酥麻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你——!”二愣子瞪大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不甘,但在对上我复眼视野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睛时,所有的情绪都被恐惧吞没。
我没有理他。
转身,大步走向那堆我之前翻出来的杂物,找到那个锈迹斑斑的司南底盘。
深吸一口气,将靛蓝色的宝石,狠狠按进底盘中央那个原本应该镶嵌指南珠的凹槽里。
大小,刚刚好。
仿佛这颗宝石,本就应该在这里。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从司南内部传出。
宝石镶嵌的瞬间,整块青铜底盘猛地亮起,那些布满铜绿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如同甲骨文般的古老纹路。
纹路沿着宝石向外蔓延,如同活物般生长、交织,最终汇聚到那根锈蚀的磁针上。
金手指,再次发动。
这一次,我没有去“窃取”司南本身的物性。
我的意识,穿透青铜,穿透宝石,穿透这艘正在解体的龙船,向外延伸,探入周围那片疯狂扭曲的磁场之中。
归墟的磁场,是混乱的、狂暴的、毫无规律的。
但在这片混乱的深处,我捕捉到了一丝——
定向。
极其微弱,如同风暴中心那一瞬的宁静。
我将那一丝“定向气运”,强行攫取,灌注入手中的司南!
“咔嚓!”
锈蚀的磁针应声碎裂,但碎裂的不是针身,而是包裹在上面的千年铜锈!
一片片铜绿剥落,露出下面依旧锋锐如新的针尖。
然后,那根针,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疯癫般的乱转,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然后,它定住了。
针尖稳稳地指向藏兵库那扇破烂舱门的方向,指向走廊尽头,指向龙船的正前方。
针尖所指的尽头,是迷雾。
但我透过复眼视野,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中,有一处,只有一处,没有雷暴的闪光,没有扭曲的洋流,只有一条狭窄的、平静得近乎死寂的通道。
生路。
“氿姐。”我转过头,看向她。
她正紧紧抓着倾斜的船舱扶手,手电光在剧烈晃动,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我手中那闪烁着神异光芒的司南上。
“全员弃掉重型武器,”我的声音透过头盔,冰冷而坚决,“只带冷兵器。”
她猛地抬头,
“‘浪里黑’号的残骸,”我继续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挂靠在龙船龙骨上,由司南引路,从那条通道出去。”
氿姐沉默了三秒。
窗外,更多的透明吸盘鱼正在疯狂聚集,龙船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十五度,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艘千年巨舰就会彻底翻覆,沉入那片连海猴子都不敢涉足的黑水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朝我微微点头。
“听你的。”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我这辈子经历过最混乱、最疯狂的半个时辰。
我们像蚂蚁搬家一样,将所有能用的物资——淡水、压缩食物、急救包、仅存的几支防水手电和备用电池,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冷兵器,从正在加速倾斜的龙船上,转移到外面那堆被血肉触须缠绕的“浪里黑”号残骸上。
小哑巴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他一趟趟地往返于两艘船之间,将沉重的物资箱扛在肩上,脸色苍白如纸,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氿姐负责用缆绳将残骸与龙船的龙骨固定在一起。
她的动作熟练而果断,每一个绳结都打得又快又紧,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二愣子也帮忙,但他的眼神一直躲闪着不敢看我,尤其是在瞥见我腰间那枚龙形玉钩时,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物资转移完毕。
我站在“浪里黑”号残骸那残破不堪的船头上,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甲板,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物资和三个面色各异的同伴。
手中,司南的光芒稳定而明亮,针尖坚定地指向那片迷雾中的通道。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连接两艘船的缆绳交汇处——那里,是龙船内舵的位置。
潜水服的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嘶鸣,我将双手探入那堆腐朽的机械结构中,找到一根早已锈蚀、但结构依旧完整的舵柄。
用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从龙船深处传来。
整艘船开始缓缓转向,朝着司南指引的方向。
那些缠绕在船壳上的血肉触须,在转向的瞬间猛地收紧,仿佛想要阻止这艘它们正在“回收”的猎物逃脱。
但龙船的体量实在太大了,即便是这些来自深渊的怪物,也无法与千年巨舰的惯性抗衡。
触须一根根崩断,粘稠的黑色液体喷涌而出,洒落在海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轰——!”
龙船终于挣脱了束缚,带着“浪里黑”号的残骸,如同一头垂死的巨兽,朝着那片迷雾冲去。
我们撞入迷雾的瞬间,我听见二愣子在我身后“噗通”一声跪下。
他开始磕头。
不是对我,而是对那片正在向两边分开的迷雾,对那条在司南指引下显现的通道,对我手中那闪烁着神异光芒的古老器物。
“神汉……”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敬畏,“海哥,你是神汉……能、能操控大海的神汉……”
我没有回头。
因为迷雾散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座城。
一座沉没在海底的、由无数沉船残骸堆砌而成的巨大城邦。
残骸堆积得如同山峦,每一层都是不同时代、不同形制的船体——有宋代的福船,有明代的宝船,有清代的广船,甚至还有几艘明显是近代的铁壳渔船。
它们如同被某种巨力强行挤压在一起,形成了高耸的城墙和蜿蜒的街道。
城墙之间,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发光珊瑚。
那些珊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蓝,如同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将整座城邦笼罩在一片幽冷的光芒之中。
更恐怖的是,我隐约看见,在那些珊瑚的缝隙里,有东西在移动。
不是海猴子,不是甲壳虫,而是某种更古老、更难以名状的……存在。
它们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在珊瑚丛中若隐若现。
“噗——!”
一声脆响,从我手中传来。
我低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司南,碎了。
那枚镶嵌在中央的靛蓝色宝石完好无损,但承载它的青铜底盘,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枯叶,在一阵细微的“咔嚓”声中,化作漫天飞舞的铜粉。
指针最后指向的方向,是城邦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形如龟壳的祭台。
祭台由某种暗红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我从未见过的古老符文。
符文在幽蓝的珊瑚光映照下,闪烁着一种诡异的血色光泽。
就在这时,我怀中那枚龙形玉钩,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钩尖从我的衣襟里探出,指向的方向,与司南碎裂前最后的指向,完全一致。
那座祭台。
祭台的顶端。
我抬起头,透过复眼视野,死死盯住那片在幽光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然后,我开口了。
“氿姐。”
她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没有看她,只是将龙形玉钩从怀中取出,举到面前。
钩尖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挣脱我的手掌,飞向那座祭台。
“前面那座城,”我低声说道,声音透过头盔,冰冷而平静,“是疍家先祖的墓。”
“而那座祭台上面……”
我顿了顿,钩尖猛地定住,指向祭台最高处那片模糊的阴影。
“住着我们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