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尾音还在冰冷的海水里打着旋,跨千年的残骸便以最狂暴的方式,撞进了这片沉没的墓园。
“轰隆——!!!”
不是金属的撞击,更像是远古巨兽垂死的哀鸣。
由亿万沉船残骸堆叠而成的环形“珊瑚礁”,在龙船残骸和我们这艘小舟的联合冲撞下,外层那些早已酥脆的木质结构瞬间崩解、断裂。
难以计数的朽木碎片、贝壳、锈蚀的金属构件,混合着被搅起的万年淤泥,如同黑色的海啸般向四周炸开!
巨大的惯性将我狠狠抛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一堆扭曲的船肋上,潜水服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啦”声,不知道是甲壳的摩擦还是我骨头的呻吟。
腥咸浑浊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视线一片模糊,只有耳边是沉闷的轰响和木头碎裂的爆鸣。
“咳……咳咳……”
我挣扎着从那堆残骸里撑起身,头盔面罩上糊满了粘稠的淤泥和某种发光的藻类。
用力抹开一片视野,眼前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我们撞进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四周是高达数十米、由层层叠叠船体残骸构成的陡峭“悬崖”,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微微摇曳的荧光珊瑚,如同无数只幽蓝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闯入者。
脚下不是预想中松软的海床,而是一层相对坚硬的、布满孔洞和裂隙的黑色物质,像是冷却的熔岩,又像是某种巨兽凝固的分泌物。
而就在这片空地的正中央,矗立着那座我们曾在远处窥见轮廓的——祭台。
不,那不是祭台。
当我透过复眼视野,将景象放大、解析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那是一个生物的尸骸。
一具体长超过百米、堪比小型山峦的、早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的……巨龟。
或者说,是某种龟类与甲壳类生物结合的变异体。
它的头部高高昂起,朝着上方那片无光的海水,嘴巴半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粗壮如城门柱的四肢深深嵌入下方的黑色基岩,甲壳高耸,形成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半球形穹顶。
最诡异的是,在这深海高压环境下,那巨龟甲壳覆盖的下方,竟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相对干燥的空间!
穹顶内壁光滑,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类似角质的光泽,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与龙船内部同源的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在周围幽蓝珊瑚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不祥的、仿佛血液凝固后的暗红光泽。
这不是建筑。这是用一具神祇般的尸骸,建造的门户。
“阿海!你没事吧?”氿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从不远处传来。
她正从小哑巴身上爬起来,两人都滚了一身的黑泥,小哑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氿姐的胳膊。
“咳……”我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巨龟尸骸上。
就在这时,怀中的龙形玉钩,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嘶——”我闷哼一声,隔着潜水服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
钩尖剧烈地震动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有方向感的指向,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挣脱束缚的颤栗!
它指向的地方,正是那巨龟半开的、黑洞洞的口腔。
那里,似乎是通往这巨龟内部,乃至整个遗迹核心的唯一闸门。
“头儿,看这边!”氿姐已经利落地从防水包里掏出了便携式声纳探测仪。
她半跪在黑色基岩上,将探头深深插入淤泥。
显示屏幽绿的光芒映亮了她紧绷的侧脸。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下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东西。很多,很多……”
我踉跄着走过去,看向屏幕。
声纳波形反馈回来的图像,让我的胃部一阵抽搐。
在巨龟尸骸周围,那层相对平坦的黑色基岩之下,并非实心。
泥沙掩埋中,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人形的轮廓。
不是躺着的,是直立的。
成千上万具直立的、保持着某种僵硬姿势的人形骸骨,如同被瞬间定格的军队,沉默地伫立在黑暗的墓穴里。
它们的姿势,是跪拜。头颅低垂,双臂前伸,以额触地。
而更让氿姐示警的,是每一个头骨的顶端——天灵盖正中央,都有一个规整的、边缘光滑的圆孔。
不是自然破损,更像是被某种工具精准地钻穿。
“大规模的活人收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脑海中闪过龙船藏兵库里,老工匠记忆碎片里那冰冷的声音:“修不好,你们全家,就去给龙船当‘压舱石’吧。”
这些,就是压舱石?还是某种仪式的祭品?
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一股热流直冲喉咙。
我强行咽了回去,嘴角渗出一丝铁锈味。
“没事,”我对投来担忧目光的氿姐说道,声音刻意放得平稳,“潜水服内胆的压力反冲,老毛病了。”
我的视线转向巨龟口部。
那里,正有缕缕淡蓝色的、如有实质的烟雾,正从半开的齿缝间缓缓溢出。
烟雾的色泽、质感,甚至隐隐传来的那股奇异香气——都与我们在龙船“香廊”中遭遇的“幻觉沉香”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浓郁,几乎凝成了淡蓝色的雾带,在死寂的海水中缓慢飘散、沉降。
源头。这里才是返魂香的源头。
“海哥!海哥你看这个!”二愣子带着兴奋和贪婪的喊叫,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我猛地转头,复眼视野瞬间锁定他的位置。
他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我们周围这片相对“干净”的区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远处一片堆积如小山的废墟边缘。
那里散落着无数船只生活区的残骸,碗碟、器皿、甚至还有一些金银器的碎片,在珊瑚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微光。
他的手里,已经抓着一只完整的、碗口镶嵌着一圈华美玳瑁的瓷碗,正眼巴巴地望向另一处,那里有更多类似的器物半埋在淤泥里。
“放下!”我的厉喝在头盔里回荡。
但他似乎被那些亮闪闪的东西迷了心窍,又或许是之前的险死还生让他更加迷信“拿点值钱的就能转运”,竟然又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一个看起来像是鎏金香炉的东西。
他的脚,踩在了一块半陷在淤泥里、巴掌大小的暗黄色龟甲上。
那龟甲表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古疍家文字——“陷”。
“小心!”氿姐也看到了,惊呼出声。
晚了。
二愣子脚下那片看起来只是颜色略有不同的淤泥,在他踩中龟甲的瞬间,性质陡变!
原本只是松软的黑泥,猛地向下塌陷,并且开始急速旋转!
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流沙漩涡瞬间形成,强大的吸力拽着二愣子的右腿,猛地向下拖去!
“啊——!!救命!海哥救我!”二愣子惊恐万状地尖叫,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倒,只有双手徒劳地扒拉着漩涡边缘相对坚硬的地面,指甲抠进泥里,留下深深的血痕,但无济于事。
淤泥已经淹没到了他的大腿。
流沙漩涡的边缘还在扩大,吞噬着附近散落的杂物。
一块破碎的船板被吸进去,瞬间消失无踪。
没有时间思考。
我冲过去的瞬间,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龙形玉钩上。
金手指——物性回溯,发动!
意识强行穿透空间,锁定二愣子脚下那片正在疯狂流动、结构溃散的泥沙。
我并非要逆转时间,而是要“回溯”这片物质在被陷阱触发前的那一刻——相对稳定、具有固定分子结构的状态!
这比“窃取”信息或特性要艰难得多,是直接对抗陷阱本身设定的环境规则。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眉心炸开,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子里搅动。
眼前的复眼视野边缘,泛起了熟悉的血色。
但我将那一丝“稳定气运”,如同烙印般,狠狠“拍”进了流沙的核心!
“咔——嚓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冰层凝结的声响,从流沙漩涡中心爆发出来。
疯狂旋转的淤泥,速度骤减,颜色以二愣子双脚为中心,迅速从稀软的黑泥,变成一种灰白色的、质地粗糙的坚硬物质!
仅仅两三秒钟,一个直径约一米五的不规则“泥饼”形成了,将二愣子的下半身,牢牢地“冻”在了里面。
流沙漩涡戛然而止。
只有那块刻着“陷”字的龟甲,悄然无声地碎裂,化为粉末。
二愣子瘫在那块刚刚凝固的泥饼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裤子下面一片湿痕,被冰冷的海水迅速冲淡。
我走过去,低头看着他。甲壳手套沾满了黑泥和冰冷的海水。
“想死,也别拖累所有人。”我的声音透过头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氿姐和小哑巴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从现在起,”我抬起头,复眼视野缓缓扫过氿姐和小哑巴惨白的脸,最后落回二愣子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这鬼地方的任何东西,除了明确能用于生存的,一根草、一块石头都不准碰。这是铁律。”
二愣子嘴唇哆嗦着,拼命点头,眼泪混着泥水一起流下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藏着无数跪拜骸骨的基岩,又望向巨龟口中持续溢出的蓝色香雾。
危险不仅仅来自明处。
“走。”
我们最终站在了巨龟尸骸那半开的口腔前方。
这里离得近了,更觉那巨口的骇人。
上下颌骨高逾十米,覆盖着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角质层和钙化物。
口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一层半透明的、略带粘稠质感的膜状物质,严严实实地封堵着。
这层膜呈现出一种血管网络般的淡红色,隐约能看到内部有更深的暗红物质在缓慢流动。
蓝色的返魂香雾,就是从这层膜与骨骼的缝隙间丝丝缕缕渗出。
就在我们观察这诡异“门户”的时候,一直紧紧抓着氿姐胳膊、几乎被忽略的小哑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松开氿姐,双手慌乱地比划起来,速度极快,脸上写满了惊恐。
“她说……”氿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翻译着小哑巴的手语,声音发紧,“她听到了……敲击声。就在这层膜的后面。”
小哑巴用力点头,指向自己的耳朵,又指向那层膜,双手做出有节奏的、轻叩的动作。
“很规律,不是自然的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里面,用东西敲打,重复同一个节奏。”氿姐咽了口唾沫,“她说,像是求救的暗号。”
求救暗号?在这巨龟的尸骸体内?
我向前走了几步,靴底踩在坚硬的黑色基岩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离那层膜越近,那股奇异的香气越是浓郁,带着一种甜腻的、让人头脑微微发晕的魔力。
我贴近膜的表面,复眼视野调整到微观层面。
然后,我看见了。
那层看似光滑的膜上,密布着无数极其细微的、如同毛细血管般的凸起。
更让人心悸的是,这些“血管”,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稳定的节奏……搏动。
微微地鼓起,又缓缓地收缩。
每一次收缩,都有更多的淡蓝色香雾从边缘的缝隙被“泵”出来。
这不是简单的遮挡物。
这是活的。
它连通着巨龟体内某个尚在运作的系统,或许就是龙船那些“长久机关”的源头,是整个返魂香迷障的心脏。
而小哑巴听到的敲击声,就来自这颗“心脏”的深处。
我缓缓抬起手,覆盖着冰冷甲壳的手指,悬停在那层微微搏动、温热而有弹性的角质膜前。
指尖距离它,只有一寸。
我怀中的龙形玉钩,震动到了极致,钩尖几乎要烫透衣衫,死死指向膜后的黑暗。
角质膜上,那些淡红色的“血管”,搏动的速度,似乎……同步加快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