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并非死物,而是无数极其细微的、带着吸盘的肉芽,贪婪地缠绕上来,试图钻进靴子的缝隙,汲取活物的生气。
陆离足下微微一震,银芒自皮靴表面流转而过,肉芽如遭电击般瑟缩退开,只在原地留下一圈湿漉漉的粘液痕迹。
工坊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庞大、诡异。
惨白的肋骨穹顶高耸,支撑着不断微微搏动的肉膜“天花板”,暗红与幽绿的、仿佛血管与神经的管道在其上蜿蜒爬行,输送着粘稠的液体。
地面是某种骨质与角质混合的板结物,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缝隙里渗出散发着铁锈与甜腻腐败气味的暗色浆液。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遍布空间各处的、大小不一的透明囊泡。
它们如同巨卵,又像是某种生物的脏器内膜,被暗红色的脉络吊在半空,或嵌在增生的肉壁之上。
每一个囊泡内部都充盈着淡黄色的、粘稠如胶质的液体,而液体中,浸泡着形态各异的“东西”。
有保持着半人半兽形态、面容痛苦扭曲的妖兽;有人类修士,身体表面爬满了蜿蜒的、仿佛活物的黑色纹路;甚至还有几具明显非人、形态古拙、散发着淡淡洪荒气息的骨架或残魂,在液体中沉浮。
它们共同的特征是——生命气息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且每一个“容器”的胸口位置,都延伸出一根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管,连接向工坊深处、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源头。
陆离的目光扫过这些囊泡,冰冷的怒意在胸中凝聚。
这里,果然是流水线,是筛选和处理“材料”的地方。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工坊正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惨白骨骼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并非死物,骨骼缝隙间填塞着不断蠕动的血肉,顶端镶嵌着一颗缓缓旋转的、仿佛由无数瞳孔强行聚合而成的暗紫色晶体,正散发着诡异的精神波动。
祭坛旁,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铁岩。
他依旧高大魁梧,但周身肌肉虬结贲张得近乎畸形,皮肤下根根血管如同青紫色的蚯蚓般暴起。
他失去了左臂,肩部断口处被某种暗红色的肉质假肢取代,那假肢还在缓慢地蠕动,试图生长出新的形态。
他仅存的右臂,肌肉坟起,青筋暴露,手中紧握着一把几乎与他身高等长的、完全由某种苍白兽骨打磨而成的巨剑。
剑身粗糙,却散发着沉凝的血腥与蛮荒气息。
最让陆离心口一紧的,是铁岩的脸。
那张曾经憨厚坚毅、如同山岩般的脸,此刻僵硬如木偶。
双眼空洞,瞳孔深处却布满了密密麻麻、蠕动攀爬的血色细丝,完全覆盖了原本的清澈。
他的呼吸沉重而机械,每一次胸膛起伏,都带动着祭坛顶端那暗紫晶体微微一亮。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纯粹破坏本能的人形兵器。
“看,多完美的作品。”
重叠、扭曲、仿佛千万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从祭坛顶端的暗紫晶体中传出。
晶体的光芒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个女性上半身的虚影,正是千面罗刹的投影。
她比在雷泽所见更加清晰,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双由细小瞳孔聚合而成的“眼睛”,正带着满意的戏谑,打量着铁岩,也打量着踏入此地的陆离。
“陆离小友,欢迎来到我的血脉熔炉。”罗刹投影的声音带着一种展示珍藏的愉悦,“看看这里,每一个囊泡,都承载着一段不甘的求生欲望,一份挣扎的种族烙印。人族修士的坚毅道心,妖兽的狂野本能,甚至那些早已消亡在历史尘埃里的上古残存……我将它们收集、剥离、提纯。”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目光”转向陆离,穿透力十足:“你可知,人妖两族看似水火不容,但其最深处的‘求生’、‘执念’、‘渴望超越’的本源欲望,却有着惊人的相似?我的熔炉,便是要炼尽这些欲望中的杂质、偏见、情感,提取出最原始、最纯粹、能无视种族界限的……‘混元精元’。这才是打破一切桎梏,通往真正超脱的钥匙!而你,陆离,你体内那能调和冲突的‘万象坛’,还有你身上同时流淌的人族温养灵力与妖族洪荒血脉……是你,让我看到了这伟大实验完成的最后可能。”
她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回荡在充满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空间里:“而现在,用你的战斗,你的挣扎,你的‘欲望’来验证它吧!铁岩——杀了他!”
命令下达的瞬间,铁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红光。
“吼——!!!”
完全不似人类的、野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里炸开。
他脚下地面轰然碎裂,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不符的恐怖速度爆射而出,骨剑撕裂空气,带起沉闷如雷的呼啸,没有任何花哨,纯粹以开山裂石般的蛮力,当头劈向陆离!
剑未至,那股沉重暴戾的劲风已压得陆离发梢飞扬。
陆离眼神一凛,脚下一点,身形向后飘退。
他不愿与被控制的铁岩硬拼,识海中万象坛急转,坛基“调和”符文光芒大放。
铁岩的骨剑劈空,重重斩在骨质地面上,炸开一个大坑,碎石混着粘液四溅。
他毫不停滞,转身、挥剑,动作简单直接,却快得连成一片残影,骨剑化作一道道苍白的死亡风暴,将陆离周身数丈空间完全笼罩。
每一击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纯粹蛮力,以及被那暗紫晶体强行灌注的、混乱暴虐的杀意。
“砰!砰!轰——!”
陆离身形如风中落叶,在狂暴的剑影中穿梭。
他并不直接格挡那骇人的骨剑,而是双手虚按,一道道柔和却不失坚韧的银色波纹自掌心荡开,精准地迎上铁岩劈斩带动的劲气。
银色波纹与狂暴劲气碰撞,并未发出巨响,而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万象坛的“调和”之力,将那足以劈开金铁的刚猛力道悄然引导、分散、卸去,顺着波纹的轨迹滑向两旁,轰击在周围的肉壁和囊泡上,打得浆液飞溅,囊泡剧烈晃动,却无法真正伤及陆离分毫。
“哦?‘调和’之力,用得倒是愈发纯熟了。”罗刹投影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角斗,“不过,光是防守,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他们。”
陆离在高速闪避与调和中,锐利的视线死死锁定着铁岩。
交手数招后,他终于在铁岩一次全力劈斩、身形因惯性微微前倾的瞬间,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细节——铁岩后颈与脊柱连接的凹陷处,皮肉之下,隐约可见三枚呈品字形排列的、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物体,正随着铁岩的动作微微起伏,散发着与祭坛晶体同源的诡异波动。
菌针!控制中枢的源头!
但铁岩的防护极其严密,他大部分时间都以正面或侧面相对,后颈的空隙稍纵即逝,且被虬结的肌肉和暴起的血管保护得严严实实,远程手段难以精准命中。
“只能近身……”陆离眼中寒光一闪。
又一次,铁岩发出低沉的咆哮,双手握剑,以开天辟地之势,自上而下猛劈!
这一击力量之集中,甚至让空气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陆离这次没有完全闪避。
他看似险之又险地向左侧了半步,同时左肩微微一沉,那里的骨甲在之前连番战斗中本就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此刻被他有意“放松”了防护。
“嗤啦!”
骨剑的尖端,顺着那道裂痕,狠狠“嵌”入了陆离左肩的骨甲之中!
剑刃与骨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暗红的血液立刻从接触处渗出。
“就是现在!”
陆离忍住左肩传来的剧痛,右手如灵蛇般翻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内部却蕴含着狂暴生灭之意的银蓝雷火瞬间亮起。
他没有去格挡或推开骨剑,反而借着剑刃嵌入的力道,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旋,如同游鱼般贴着剑身滑向铁岩!
铁岩血红的双眼似乎闪过一丝本能的疑惑,但被控制的他反应慢了半拍。
陆离的左手闪电般拍在铁岩持剑的手腕上,一股巧劲传来,并非攻击,而是巧妙地借力改变他前冲的轨迹,使得铁岩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扑跌,后颈空门彻底暴露在陆离眼前!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陆离右手并指如剑,那凝聚了万象坛净化提纯之力、融合了雷泽狂暴天威与归墟寂灭生机的银蓝雷火,化作一道凝练如针的细微光芒,精准无比地——刺入铁岩后颈皮肉之下!
“噗!”
轻微的穿刺声,被周围狂暴的战斗余音掩盖。
但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那三点深深扎入神经中枢的暗紫色菌针,在接触到这至纯至净、蕴含着调和与生灭之力的雷火瞬间,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汽化!
“呃啊——!”
铁岩发出一声痛苦与解脱交织的嘶吼,周身暴起的肌肉迅速萎顿下去,皮肤下的血色细丝如同退潮般飞快消散,露出原本古铜色的皮肤。
他眼中的疯狂红光熄灭,空洞迅速被茫然和剧烈的痛苦取代。
“噗通”一声,沉重的骨剑从他无力垂下的手中脱落,砸在地上。
铁岩本人也像一具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山峦,双腿一软,向前扑倒,被陆离一把扶住,缓缓放倒在地。
他剧烈地喘息着,口鼻溢出鲜血,眼神涣散,但至少……那属于铁岩的、憨厚中带着痛楚的神采,回来了些许。
“铁岩!醒醒!”陆离低喝,快速检查他的状况,虽然气息虚弱紊乱,但控制解除,性命暂时无虞。
“做得漂亮。”
罗刹投影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笑,听不出丝毫因铁岩“叛变”而产生的恼怒,反而充满了更加浓厚的、仿佛实验取得突破般的兴致。
“竟然用这种方式破解了我的‘寄神菌针’……你那银色能量,果然神奇。不,是你识海里那个‘坛子’,它才是根源。完美的‘调和’之力,连混乱的精神控制都能‘净化’……这比单纯获取混元精元更让我兴奋啊!”
她的投影俯视着下方扶住铁岩的陆离,暗紫色的“眼睛”闪烁着贪婪的光。
“我说过,杀掉他,我就放过囊泡里那只正在蜕变关键期的小狐狸。可你没杀,反而救了他。那么,赌约自然无效。”
陆离猛地抬头,竖瞳冰冷地锁定那道投影。
罗刹投影咯咯地笑了起来,重叠的笑声中,她抬起虚幻的手臂,指向工坊一侧某个格外巨大、内部液体几乎呈现乳白色、且表面有淡淡金色狐影游动的囊泡。
“看,她就在那里。九尾天狐的后裔,血脉正在我精心调配的‘灵粹’中冲击最后的蜕变关头。可惜啊,赌约作废。不过……”
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然:“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比起直接把你转化成材料,我更想看看,当你最重要的同伴,因为你的‘选择’而陷入绝境时,你那‘调和’万物的坛子,还能调和你自己的心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
“咔嚓!咔嚓!咔嚓——!”
以铁岩倒下的位置为中心,整个血肉工坊的地面,那些骨质与角质混合的板结物,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
缝隙之下,并非土地,而是深不见底的、翻滚着暗红与幽绿粘稠液体的恐怖深渊!
一股难以想象的、混合着无尽怨念、痛苦与混乱精纯能量的巨大吸力,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张开大口,轰然爆发!
这吸力并非针对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灵力、气血甚至神魂!
陆离只觉得体内刚刚恢复少许的银色能量瞬间躁动,几欲破体而出,被那深渊吞噬。
他连忙全力运转万象坛,银芒在体表急速流转,才勉强稳住身形和内息。
但这吸力还在疯狂增强!
他脚下的地面正在迅速崩塌、瓦解,化作碎片被吸入下方那翻滚的、仿佛通往世界污秽核心的漩涡。
周围的囊泡剧烈摇晃,连接它们的肉管纷纷断裂,淡黄色的胶质液体倾泻而出,与下方的深渊混合,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罗刹的投影在剧烈波动中,身影变得断断续续,但那重叠的笑声却愈发清晰、刺耳,充满了期待。
“欢迎来到真正的……‘血脉熔炉’。”
地面在陆离脚下彻底粉碎,那无可抗拒的吸力瞬间将他与昏迷的铁岩一同拽向下方那翻腾的、炽热与混乱并存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