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几乎是擦着三人的脚后跟追袭而至，灼热的气浪混着腥臭的碎肉和骨渣，拍打在陆离仓促布下的银色光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腐蚀声。
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但终究没有破碎。
“上去！”陆离低吼，声音在爆炸的轰鸣中撕扯得有些变形。
他左手紧紧箍着白璃冰冷纤细的腰肢，右手死死抓着还有些懵的铁岩的胳膊，体内万象坛以前所未有的功率疯狂旋转，新生的、带着七彩流光的银芒毫无保留地从坛身涌出，贯入四肢百骸。
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力量不再是单纯地灌注，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经脉中奔流时，竟会自发地抚平之前激战造成的细微暗伤，甚至左肩那几乎贯穿的骨剑伤口，都在银芒流过时传来阵阵麻痒，出血已然止住。
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识海中的万象坛，坛基“调和”符文依旧稳固，但坛身第二层新亮的纹路，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与“映照”之意，仿佛能将外界狂暴混乱的能量，也纳入某种可被理解、乃至转化的体系。
这感觉……很奇特。
借着下方熔炉最后反噬般的爆炸推力，三道身影如同被巨锤击出的石子，急速向上飞射。
穿过那剧烈扭曲、不断收缩的能量漩涡缺口时，陆离感觉像是冲破了一层粘稠油腻的水膜，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取而代之的是相对清冽（虽然依旧混杂着腐渊特有腥甜）的空气。
“轰——！！！”
身后，那扭曲的缺口在他们冲出的瞬间彻底坍缩、湮灭，最后炸开一团混合着暗红、幽绿、惨白的混乱光球，将下方那已化为废墟的血肉工坊最后一点残迹也彻底吞没。
冲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将地面本就狼藉的碎石断木再次掀起、碾碎。
三人在空中划出狼狈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布满灰烬与焦痕的地面上。
“咳咳……呸！”铁岩率先挣扎着爬起来，吐掉满嘴的尘土和可疑的腥味粘液，古铜色的脸上还残留着控制解除后的苍白与茫然，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憨厚中透出后怕与庆幸。
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肩膀，那被暗红肉质假肢替代的左臂伤口处传来阵阵幻痛，让他咧了咧嘴。
陆离半跪在地，迅速将怀里的白璃轻轻放下。
少女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脉搏还在，九尾天狐的血脉虽然黯淡，却并未断绝，只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自保沉眠。
他小心地将白璃靠在一块相对完整的断壁旁，这才直起身，长长地、带着血腥气地呼出一口浊气。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低头审视自身。
右臂完好，皮肤下隐约有银芒流转，充满力量感。
左臂……原本覆盖的狰狞骨甲并未消失，而是如同活物般收缩、内敛，最终凝聚在他左手手腕处，化作了一枚宽约三指、色泽深沉如古铁的护腕。
护腕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微、复杂且内蕴光华的纹路，仔细看去，那纹路竟与他识海中万象坛坛基的“调和”符文、以及坛身第二层新亮的纹路隐隐呼应，构成一个微缩的、更加古朴内敛的图案。
护腕触手温凉，并不沉重，反而有一种与皮肤血肉相连的奇异感觉，仿佛它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
内视之下，丹田气海中，原本因连番激战和突破而有些虚浮躁动的灵力，此刻已然沉淀下来，凝实厚重，如同水银，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气息内敛，不露锋芒，但每一次自然的呼吸吞吐，都引动着周围天地灵气细微的共鸣。
筑基中期。
根基稳固，浑然一体。
力量体系……似乎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人族炼气法门，也并非纯粹的妖族血脉觉醒。
那银色的能量，带着调和万物的包容，如今又多了映照与灵动的特质，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他陆离自己的“道基”。
“离……陆离？”铁岩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内省。
憨厚的汉子抓了抓脑袋，脸上露出熟悉的、带着点讨好和担忧的表情，但称呼却从以前的“小离”或直呼其名，变成了带着些许不确定和尊重的“陆离”。
“你……没事吧？还有白璃姑娘她……”
“我没事。”陆离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护腕上，又看了看气息微弱的白璃，“白璃血脉受创，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沉眠，需要时间恢复，性命暂时无虞。”他顿了顿，看向铁岩，“你呢？感觉如何？”
铁岩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嘿，那鬼东西一除，感觉就跟做了场噩梦似的，浑身不得劲，但命还在！就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变成暗红肉质假肢的左肩，神色有些黯淡，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还能使力气！”
就在这时，铁岩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硬物，他挪开脚，扒开焦黑的碎石和灰烬，一截约莫拇指长短、表面有几道裂纹的惨白色玉简，露了出来。
玉简表面沾染着暗红的污迹和焦痕，但边缘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
“这是……”铁岩捡起玉简，入手冰凉。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刚刚恢复些许的灵力探入其中。
玉简表面的裂纹微微亮起，投射出一小片扭曲断续的光影和声音碎片，混杂着大量的杂音，但几个关键词和画面，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两人的感知：
……“……陆离……必须清除……白泽……钥匙……”
……画面中，一个模糊的、穿着银色仙界制式甲胄的身影背对而立，而他脚下，一个满脸谄媚、如同丧家之犬般跪伏在地的身影，赫然是——毒牙！
“这杂碎！”铁岩勃然大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肉质假肢都随之微微震颤，“竟然跪得这么利索！”
陆离接过玉简，指尖传来冰凉而残破的触感。
他眼神沉静，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捏。
“咔嚓。”
本就残破的玉简瞬间化为齑粉，从指缝簌簌落下。
“仙界……先遣队。”他低声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千面罗刹不过是这条疯狂食物链上的一环，而仙界，才是那个端坐顶端、制定规则、享受盛宴的真正主人。
毒牙的投靠，不过是蝼蚁选择了看起来更粗壮的大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崩塌的血肉工坊已化为一片冒着青烟、散发着焦臭与血腥的巨坑，坑底隐约可见残余的、正在缓慢消散的混乱能量。
远处是腐渊那永恒昏黄的天空和扭曲的嶙峋地貌。
识海中，山海万象坛静静旋转，坛身银辉内蕴七彩，缓缓脉动。
一股全新的感知能力，自然而然地随着坛体的脉动扩散开来。
不再是模糊的方位感应，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立体的“聆听”与“触碰”。
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充满痛苦、绝望、不甘、以及微弱如萤火般倔强生机的“共鸣”。
如同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从脚下这片腐渊大地、从那些不起眼的裂缝与幽暗的洞穴深处，延伸而来，轻轻触碰着他识海中的万象坛。
它们有的微弱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有的则带着熟悉的、属于雷泽或归墟某些妖兽后裔的气息；更有的，是一种沉寂了太久、几乎被遗忘的古老守望意志，在腐朽与绝望的泥沼中，缓慢地等待着什么……
像阿夯一样。
这片被仙界遗忘（或者说刻意抛弃）、被千面罗刹等势力肆意掠夺的腐渊之下，原来埋藏着如此多的“薪火”。
它们只是在沉睡，在等待。
陆离缓缓握紧了左拳，护腕上的纹路随着他的心意微微亮起，那枚万象坛的缩影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
“铁岩。”他开口。
“在！”铁岩立刻挺直脊背。
“想不想，给仙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伙们，送一份‘大礼’？”陆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锐利如刀的弧度。
铁岩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圆，脸上露出混杂着愤怒、兴奋和一丝疯狂的憨厚笑容：“送礼？俺老铁最擅长这个！怎么送？”
陆离没有直接回答，他再次看向昏迷的白璃，又望向远方腐渊与雷泽交界处那终年不散的浓重灰雾。
天际线上，隐约有银色的反光一闪而逝，那是仙界飞舟特有的、带着冰冷金属质感的光泽，比千面罗刹的工坊更显威严，也更……让人不寒而栗。
威胁从未远离，反而因为罗刹的覆灭而更快、更直接地逼近了。
躲藏？逃亡？
陆离走到白璃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背起，少女轻盈得几乎没有重量，只有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
然后，他看向铁岩，伸出了右手——那只握过杂役扫帚、捏碎过玉简、如今布满细小伤痕却稳定有力的手。
“与其等着他们找到这里，清理‘残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废墟上空呼啸的风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意，回荡在荒芜的腐渊原野上，“不如我们主动一点。”
铁岩重重地将自己的大手握了上去，力量很大：“听你的！”
“这片腐渊，埋葬了太多秘密，也积蓄了太多力量。”陆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浓雾，看到了更深处那些沉睡的、挣扎的“存在”，“它不该只是坟场或试验场。”
他顿了顿，转过身，背着白璃，率先向着雷泽与腐渊交界那片最浓、最危险的灰雾走去。
铁岩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移动的山岩，将陆离和白璃护在相对安全的后方。
“就让它，”陆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逐渐融入翻滚的雾气，只剩下最后一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决绝的涟漪，“成为我们重定秩序的第一个道场。”
三人的身影，很快便被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声音的浓重灰雾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冒着余烟的焦黑坑洞，以及空中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银色飞舟轮廓。
风声呼啸，掠过废墟，如同某种不祥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