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还未见血，另一柄更直接的铁锤，已经轰然砸下。
玄天教大营，中军主帐。
使团十人跪在帐前空地，低头不语。
观星子手捧那柄微微发烫、却未能给出任何决定性证据的“观星尺”，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
慧明跪在最侧后方，硕大的乌木念珠垂在地面，他目光低垂，盯着地上被火把映得摇曳不定的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比帐内教主的目光更值得研究。
帐帘猛地被掀开，厉无咎大步走出。
他祭袍衣摆还沾着未干的尘土，那是方才在帐内焦躁踱步时蹭上的。
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沉。
“观星子。”厉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你入城‘观’了一个时辰，看到了什么？邪阵？灾源？还是被妖法控制的行尸走肉？”
观星子额头渗出冷汗，硬着头皮道：“回教主……城内景象……确如那萧璟所言，坊市齐整，民有炊烟，学堂有诵读之声。未见明显邪法阵纹，民气……亦非萎靡妖异。”他顿了顿，艰难补充，“只是……地脉灵机略有微澜，观星尺示警，却难断其源。”
“难断其源？”厉无咎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是难断，还是……你被那套‘生民之城’的戏法蒙了眼，看不穿那层皮下的脓疮？”
观星子不敢接话，将头垂得更低。
厉无咎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尤其在慧明身上停留了一瞬。
慧明仿佛毫无所觉，依旧盯着自己的影子。
“慧明，”厉无咎叫他，“你呢？你这双眼睛，可曾看见‘真相’？”
慧明沉默了几息，才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木然与疲惫，声音干涩：“回教主……弟子只见……井然之序，饱食之民，求学之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陈述了他看到的“表面”。
“好！好一个‘井然之序，饱食之民’！”厉无咎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营地，“那萧璟好手段！竟能用这等粉饰太平的幻象，迷惑我教使者，甚至动摇我教柱石之心！”他目光如刀，刮过观星子和慧明，更扫过周围闻声聚拢、神色各异的教中高层与军士，“但我玄天教，顺天应人，代行天罚，岂能被表象所欺？那‘天工城’，不敬天道，不行古法，妄图以奇技淫巧聚拢邪气，对抗天命轮转，此乃逆天之举！其城中之‘序’，是悖逆天道之序；其民之‘饱’，是以邪法蚀心换取的虚假安饱！”
他猛地一挥袖袍，指向天工城的方向，尽管隔着营帐什么也看不见：“使者因仁心或疏忽，一时不察，但天意昭昭，岂容狡辩？传我法旨——”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眼中暗红光芒暴涨，仿佛有两簇邪异的火焰在燃烧，声音灌注了法力，如滚雷般传遍全营：
“天工城抗拒天意，蛊惑使者，罪不容赦！即刻起，本教主亲率全军，发动‘圣战’，破此邪城，涤荡妖氛，以正天道！”
“圣战？！”
营地瞬间哗然，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呼喊。
普通护教军士卒或许还有犹疑，但那些核心的狂信徒、祭司，以及被煽动起来的军士，眼中都燃起了同样的火焰，将方才使者归来带来的那一点点迟疑和不安，彻底烧成了灰烬。
“涤荡妖氛！破邪扶正！”
“遵教主法旨！圣战！圣战！”
厉无咎享受着这狂热的欢呼，脸上阴沉稍褪，换上一种神圣而肃杀的神情。
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在数步之外，仿佛置身事外的玄冥长老。
玄冥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没赞同，也没反对厉无咎突然发动的“圣战”。
只是在厉无咎目光投来时，他淡淡开口：“厉教主自行处置便是。仙门此来，本为‘观察’。”他特意强调了“观察”二字，随即微微侧首，对身后侍立的静虚道：“静虚，退后三里，于高处观战。将双方所用法门、战损、乃至阵法波动、灵气流向，事无巨细，记录下来。”
静虚躬身：“是，师尊。”他手腕一翻，已取出一枚温润玉简。
玄冥不再多言，带着静虚，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向后飘去，转眼落在数里外一处矮丘之上，袖手而立，真正成了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厉无咎他猛地转身，对着肃立听令的几位护教军统领和高阶祭司，厉声道：“擂鼓！聚兵！一个时辰后，全军出击，碾碎天工城！”
几乎就在玄天教营地鼓声隆隆、杀气冲霄的同时，天工城城主府地底，灵网中枢。
萧璟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溪流，瞬间连接上岳擎和苏璃。
“他们动了。厉无咎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强攻。玄天教‘圣战’的旗号已打出，狂热加持下，初期攻势会很猛。”萧璟的意念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明日会下雨一般，“岳擎，全权指挥城防。苏璃，灵能防御阵列、震波符石投射器、所有侦查灵傀，全部启动最高警戒。我要看到他们冲锋的每一步，都在我们的计算之内。”
岳擎的意念带着铁血般的坚定传来：“明白！殿下放心，城墙已铁，弩炮已利，就等他们来撞个头破血流！”
苏璃的意念则透着一丝技术人员的冷酷精准：“侦查灵傀升空，灵网辅助监控阵启动。地脉灵能导流阵预热，随时可以强化城墙节点防御并干扰对方法术。震波符石装载完毕，二十具投射器就位，覆盖城前三百步至一百步区域。”
“很好。”萧璟意念微顿，“去吧。今日，便让这‘圣战’，成为他们信仰崩塌的第一道裂痕。”
城墙上，岳擎早已将萧璟的预警化为具体的命令。
“所有弩炮上弦！覆盖伪装网！”
“滚石擂木就位！火油备好！”
“弓箭手分三排，轮射阵型准备！”
“民兵队，按预定区域守好自己的垛口！记住，你们身后就是你们的爹娘婆娘和娃仔！”
命令被一道道清晰地传递下去。
城墙上下，气氛肃杀，却并不慌乱。
经过多日磨合和此前的威慑，天工城的军民已经初步具备了令行禁止的雏形。
改良过的重型弩炮被推到预定射击位，粗大的弩臂闪烁着金属冷光，箭矢是特制的破甲重箭，箭头呈三棱形，带着可怕的放血槽。
这些弩炮都加装了简易的滑轮组和棘轮上弦机构，虽然比不上天工院核心机关术，但比传统弩炮快了近一倍，威力也更甚。
几面不起眼的、镶嵌在城墙女墙内侧的晶石板微微发光，上面模糊地映出数个俯瞰视角——那是苏璃操控的、隐藏在城墙外侧伪装网或远处树木阴影中的“侦查灵傀”传回的画面。
在另一面晶石板上，一枚罗盘状的法器指针正微微颤动，其上星点闪烁，逐渐指向城外联军阵势的东南方向——那正是敌军兵力最厚、调度最频繁处。
“他们的主攻方向，果然在东南。”岳擎看着罗盘和晶石板反馈，冷笑一声，“想以点破面？正好，咱们的重点招待区也在那儿。”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战鼓声，如同巨兽的心跳，从城外联军大营中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震撼着旷野，也敲打在城头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狂热而混乱的嚎叫。
“冲啊！破邪城！”
“圣战！天道佑我！”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污浊的洪水，从联军大营中涌出，朝着天工城扑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千名眼神狂热、只穿着简单皮甲甚至麻衣的狂信徒。
他们高举着粗糙的木质大盾——很多只是门板加固，扛着长短不一的云梯，口中呼喊着玄天教的经文或口号，毫无阵型可言，却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凶悍气焰。
在他们身后更远处，护教军的弓箭手开始抛射箭矢，稀疏的箭雨越过狂信徒头顶，落在城墙上下，叮叮当当，收效甚微。
城墙上，一片压抑的寂静。
只有弓弦慢慢拉满的吱呀声，弩炮调整角度的轻微摩擦声，以及城外排山倒海般的喧嚣。
岳擎按在女墙上的手，稳如磐石。
他眼睛眯起，透过观察孔，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混乱却庞大的冲锋浪头，默算着距离。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
“弩炮……”他低沉的声音在城头传递。
两百步！
“放！”
岳擎的手，猛地挥下！
“嘣！嘣！嘣！嘣——！”
令人牙酸的、沉重的弩弦释放声连成一片！
数十支粗大如短矛的弩箭，带着凄厉到极致的破空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跨越了两百步的距离，狠狠凿入了狂信徒的人潮之中！
噗！噗！噗！
那根本不是箭矢入肉的声音，而是血肉被暴力撕裂、骨骼被轻易粉碎的闷响！
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在如此距离上，面对着单薄的皮甲和门板盾，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一支弩箭往往能连续贯穿两到三名狂信徒，才带着一蓬蓬血雾牢牢钉在地上。
原本只是混乱的冲锋阵型，瞬间被撕裂开十几道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残肢断臂抛飞，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狂热的嚎叫。
冲锋的势头，肉眼可见地一滞。
但这还没完！
就在弩炮齐射的几乎同时，城墙各处看似普通的垛口下方，一块块活动砖石被推开，露出后面狭窄的射孔。
无数弓弩手早已蓄势待发，随着令旗挥动，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泼洒而下，覆盖了城下八十步到四十步的范围。
这一波箭雨虽然不如弩炮那般恐怖，但胜在密集，顿时将那些被弩炮轰得晕头转向、试图继续前冲的狂信徒成片扫倒。
城墙下，顷刻间变成了修罗场。
尸体迅速堆积，受伤未死的狂信徒在血泊中哀嚎翻滚，又被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践踏。
第一波冲锋的浪潮，在距离城墙还有四五十步时，便被这凶猛的远程火力硬生生打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废物！”后方督战的厉无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早就料到强攻会有伤亡，但没想到对方的城防火力如此凶猛密集，第一波试探性的冲锋败得这么快这么惨。
“护教军精锐，压上去！土行修士，给我把他们的城墙根挖塌！”
战鼓声再次变化，更为沉浑有力。
玄天教真正的核心力量——装备整齐、训练有素的护教军精锐方阵，开始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举着更加厚重的铁皮木盾，组成盾墙，后面跟着手持长矛和刀斧的步兵。
同时，在军阵中，数名穿着土黄色祭袍的修士开始掐诀念咒，脚下大地微微震动。
城墙晶石板上，苏璃看得分明。
“东南方向，地下灵机异动，有土行法力在汇聚，目标是城墙地基。”她声音冷静，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侦查灵傀，锁定法力源位置。震波符石投射器，三号、五号、七号，仰角四十五，覆盖城墙根前方十五步区域，延迟引爆。准备……放！”
城墙内侧，几台隐藏在棚架下的、造型类似小型抛石机的装置被激活，机括弹动，数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黯淡符文的石块被抛射出去，划过低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城墙根前的泥土中。
就在护教军盾墙快要推进到城下，土行修士的法术即将完成、地面开始明显软化下陷的刹那——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并非火药爆炸，而是一种定向的、高频的震动波从地底猛然扩散开来！
泥土波浪般翻滚，刚刚成型的法术能量节点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打乱、冲散，几名施法的土行修士同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法术反噬让他们气息紊乱。
更重要的是，震动波也严重影响了城下护教军精锐的阵型，盾墙歪斜，不少人站立不稳。
“就是现在！”岳擎大吼，“弩炮换燃烧箭！弓箭手，攒射法术波动源！”
早有准备的弩炮迅速调整，换上了包裹油布、内填火磷的箭矢。
数支燃烧箭呼啸而出，并非射人，而是落在因法术失效而暴露的、土质异常松软的城墙根区域。
火焰轰然腾起，虽然很快会被泥土掩埋一部分，但浓烟和火光足以进一步干扰和威慑。
同时，密集的箭雨专门朝着那几个刚刚遭受反噬、气息紊乱的土行修士所在区域倾泻。
虽然他们身边有护卫，但在如此精准的打击下，仍有两人被数支利箭透体而过，惨叫着倒地。
“好！”城墙上的赵铁柱看得热血沸腾，他所在的垛口并非主攻方向，压力稍小。
他带着手下的民兵，一边将备好的滚石狠狠砸向偶尔冲到城下的零星敌人，一边大吼：“弟兄们！加把劲！让这帮龟孙看看，咱天工城的墙，硬不硬！”
“硬！”他身边的民兵们轰然应和，士气高涨。
这些昔日的流民，此刻为了保卫这来之不易的家园，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
他们技术或许粗糙，但一股血勇之气，配合着城墙的绝对地利和后面源源不断送来的守城物资，竟也将防守做得有模有样。
攻城战进入了残酷的拉锯阶段。
厉无咎红了眼，不断投入兵力，试图以人数优势淹没城墙。
狂信徒、护教军、低阶修士，一波接一波地冲击。
但天工城的防御就像一座冰冷而精密的机器，弩炮、弓箭、滚石擂木、偶尔投下的震波符石……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配合默契，将城墙前方百步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地带。
城墙下尸体堆积，血流漂橹，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而天工城的城墙虽被箭矢和零星法术击中，留下斑驳痕迹，甚至有几处垛口被撞出缺口，但很快就被后面冲上来的民兵用沙袋和碎石填堵。
城头的轮换及时，伤员被迅速抬下救治，生力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激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玄天教一方终于在付出惨重代价、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溃散后，不得不鸣金收兵时，城墙下已是一片狼藉。
残破的云梯、盾牌、兵器，以及无数倒伏的、还在呻吟的伤兵，铺满了大地。
而天工城的城墙，尽管多处染黑带红，却依旧屹立不倒，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冰冷而固执的光泽。
矮丘之上，玄冥长老缓缓收回目光，枯井般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凝重。
静虚手中的玉简，闪烁着刚记录完最后一笔的光芒。
玄天教中军大营，厉无咎看着退回来的、丢盔弃甲、面带恐惧的士卒，再遥望那座仿佛不可摧毁的城墙，脸色铁青得吓人。
静虚放下玉简，低声对身前的师尊道：“记录完毕。敌方城防体系完备，器械犀利，尤以一种能干扰地气、引发定向震波的符石为甚，有效克制土行法术。守军士气高昂，组织度……远超预期。”
玄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