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猎猎作响。
矮丘下方,数里外的玄天教大营,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与出发时截然不同的沉闷死寂里。
火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和浓重的沮丧。
远远的,伤兵营的方向,哀嚎声跟夜枭叫似的,一浪接一浪,钻进耳朵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厉无咎高坐主位,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忽明忽暗,像刷了一层铁锈。
他面前的案几上,原本整齐的文书被扫得乱七八糟,一壶凉茶被打翻,深色的水渍浸透了羊皮地图的一角。
底下站着的几个护教军统领、高阶祭司,个个垂头丧气,有几个身上还带着匆匆包扎过的伤,袍角染着暗红。
观星子缩在稍后的位置,手里那柄观星尺早就收了起来,只觉得烫手。
“废物!都是废物!”厉无咎的声音低沉,却比咆哮更让人心惊肉跳,“万余人!整整万余人!猛攻半个时辰,连人家墙皮都没蹭掉多少!倒折了近两千弟兄!你们的脸,还有本教的脸,都丢到荒漠里喂妖狼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统领硬着头皮,嘶哑道:“教主息怒……非是将士不用命,实是那邪城防御邪门!弩箭快准狠,还有那能震地裂山的妖石,咱们的土行法术根本施展不开……”
“借口!”厉无咎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闷响,“天道之下,何物不可摧?分明是你们心志不坚,被那虚假繁华晃花了眼!”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众人,最后定在观星子身上,“还有你们!观星,你亲眼所见,城内百姓可还安乐?学堂可还有书声?”
观星子额角沁出冷汗,不敢不答:“回…回教主,目之所及,确…确是如此。但其中必有邪法蒙蔽!”
“蒙蔽?”厉无咎冷笑,“那你告诉本座,为何我教最虔诚的勇士,冲上去就再没回来?为何那些被强征来的农夫、匠户,打了半日便眼神躲闪,腿肚子发软?!”
帐内一片死寂。
这话戳到了痛处。
狂信徒死战不退,但护教军和辅兵里,不少人本就是裹挟或强征而来,士气本就不甚高。
今日一看那城墙如铁,敌方手段犀利,而城内景象又与教中宣扬的“邪城”大相径庭,心思活络的,难免不打鼓。
厉无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知道,绝不能露怯,更不能承认强攻失败是策略问题。
“传令!”他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封锁今日战损具体消息,只宣扬勇士殉道,涤荡邪氛之决心!明日,本教主要亲自出手,动用‘圣器’!”
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狠厉覆盖:“命人连夜将‘破城槌’从后军秘库运来!再取三百张‘神火符’!明日,我要用天道赐予的圣器,把那乌龟壳子连同里面装神弄鬼的萧璟,一起轰成齑粉!”
“破城槌?神火符?”几位统领和祭司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这两样都是玄天教压箱底的玩意儿,前者需以地脉阴铁混合百年铁木心打造,辅以祭炼,沉重无比,且能一定程度上吸纳防御法术的冲击力,乃攻坚利器。
后者则是采集地火精华炼制的爆裂符箓,威力极大,但同样造价高昂,且使用有伤天和,消耗国运(或者说气运),非万不得已不会动用。
教主这是被逼急了,要下血本了。
“遵命!”众人不敢多言,齐声应诺。
厉无咎挥退众人,只留下观星子。
待帐中只剩两人,厉无咎的脸色更加阴沉:“你方才欲言又止,还有何事?”
观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教主……今日战后,底下……有些不好的议论。”
“讲。”
“部分底层信众,尤其是后来吸纳的流民和降卒,私下里嘀咕……嘀咕说那城墙太结实,守军器械太厉害,咱们去硬碰,跟送死没两样。”观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还有人说……说白日里隔着老远,似乎听到……听到城内隐约有孩童读书声,妇人唤归声……显得,显得极有生气,不似邪魔盘踞之地。他们质疑……质疑教中宣扬的‘邪城蛊惑’是否属实,军心……有些浮动。”
厉无咎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暴戾的杀意升腾而起,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
他知道,这种议论一旦蔓延,比吃败仗更可怕。
“加强巡查!但有妄议军心、动摇圣战者,以叛教论处,严惩不贷!”他一字一顿,带着血腥味,“另外,多安排些老祭司、虔诚弟子,去各营‘宣讲’,反复强调天道考验,邪魔幻象,唯有坚定信念,方能破邪见真!明天,明天破城之后,一切杂音自会消失!”
观星子凛然遵命,心中却沉甸甸的。破城,真的那么容易吗?
城墙之上,夜风寒凉。
萧璟负手而立,望着数里外敌营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的目光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在那些火光的分布、移动上缓缓游移。
灵网并未全力展开,但凭借鹰眼术(这是他某一世身为将领时掌握的小技巧)和敏锐的战场直觉,他依然能捕捉到异常。
“殿下,”岳擎厚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巡查完各段防御,“敌营灯火调度比往日频繁,尤其是后军方向,似有大批重物在移动,还有刻意遮掩的痕迹。”
苏璃也走了上来,她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晶板,上面有模糊的光点闪烁。
“侦查灵傀靠近侦察受阻,对方在营地外围布设了警戒法术和暗哨,密度加大。但从地脉灵机的细微扰动看,后军确有异常能量聚集,趋向沉重、凝实,不似法术,倒像是……某种大型实体器械。”
萧璟转过身,城头火把的光映在他年轻却深邃的眼眸里。
“厉无咎吃瘪,急眼了。强攻不下,必想倚仗外物。大型实体器械……要么是冲车撞木,要么就是传闻中玄天教那几件用阴铁和铁木心祭炼的破城重器。神火符之类的爆裂法符,恐怕也会准备。”他语气平静,分析得却丝丝入扣。
“破城槌?”岳擎浓眉一拧,“那玩意儿不好对付,寻常弩箭难伤,还抗法术。”
“所以,不能让他安安稳稳推到城下。”萧璟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厉无咎想封锁消息,稳定军心?那我们就偏要把他这层皮,再撕开一点。苏璃,‘传音灵傀’准备得如何?”
苏璃五台,体积极小,外壳涂了吸光涂料,动力全靠地脉灵能远程灌注,几乎无声。
录制了城内公学晨读、百巧工坊打铁、市集叫卖、妇人叮嘱孩儿归家吃饭等十余段声音片段,都选取了最平和安宁的。”
“很好。”萧璟点头,“午夜时分,灵能潮汐最沉,人心也最懈怠。让它们出发,低空掠过敌营外围,不必靠太近,声音循环播放。我要让每一个还没睡死、心里还存着点念想的玄天教众,都听听天工城此刻的‘声音’。”
他看向岳擎:“守军保持警戒,但不必对天上小东西反应过度。今夜,攻心为上。”
“末将领命!”两人齐声应道。
午夜。
玄天教营地,除了巡逻队的脚步声和伤兵营不时传来的痛苦呻吟,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一片疲惫的沉寂。
连续的行军、备战、惨烈的攻城,榨干了大多数人的精力。
许多人倒头就睡,梦中或许还残留着白日城墙下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
然而,在营地边缘,一些靠近外围、心思较重或难以入眠的人,却隐约听到了些异响。
起初很模糊,像是风声,又像是错觉。
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不是厮杀惨叫。
是……孩童清脆稚嫩的读书声,拖长了调子,跟着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
是铁锤敲打在砧板上,铿锵有力的“叮当”声,中间夹杂着匠人中气十足的吆喝:“加把火!这犁头淬好了,开春垦荒就靠它了!”
是集市上热热闹闹的嘈杂,小贩吆喝“新鲜的菘菜嘞”,妇人讨价还价,还有小娃子要糖吃的嬉闹。
是母亲温柔的呼唤:“大郎,二丫,天晚了,快回家吃饭,今天有肉糜粥……”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夜里,穿透帐篷,钻进耳朵。
那些声音太平常了,平常到有些不真实,却又莫名地勾起人心底最深处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一个缩在帐篷角落,白天被弩箭破空声吓破了胆的年轻辅兵,抱着膝盖,听着那隐约的读书声,忽然想起自己家里那个才五岁、还没来得及启蒙的弟弟。
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家里还吃得上饭吗?
自己被强征来“护教”,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白日里目睹身边同乡被弩箭钉死在地上的老兵,嘴里叼着根枯草,听着那打铁声和市井喧闹,眼神发直。
他老家也有个铁匠铺,隔壁王屠户家的婆娘嗓门最大……这声音,怎么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这哪里像邪城该有的动静?
骚动首先在几个靠外的营帐间泛起涟漪。
“什么声音?”
“好像……好像有人在念书?”
“还有打铁声?娘的,做梦吧?”
“闭嘴!别乱听!是邪魔的幻音!”负责巡查的小头目低声呵斥,但自己竖着耳朵听,脸色也有些发白。
他呵斥住别人,却呵斥不住自己心里翻腾的念头。
有人试图寻找声音来源,走出帐篷,只看到漆黑的旷野和营地内外的火光,声音缥缈,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似乎只在脑海。
几支箭矢胡乱射向夜空,什么也没击中,只徒增混乱。
很快,巡查队严厉弹压,强令所有人回帐篷睡觉,不得交头接耳。
营地表面恢复了寂静。
但那声音,仿佛钻进了心里,生了根。
帐篷内,无数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辗转反侧。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带着那读书、打铁、呼儿唤女的余韵。
白日惨烈的景象与耳中听闻的平和生活,形成了尖锐而刺痛的对比。
教义上说那是“邪魔粉饰的虚假安乐”,可听在耳中,那鲜活的生活气息,怎么那么……让人难受?
如果那是假的,为什么教中许诺的“天道眷顾下的福地乐土”,自己连影子都没见过,只见过征粮的酷吏、高高在上的祭司和冰冷的刀剑?
信仰的堤坝,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被这来自“彼岸”的平凡声音,悄然浸蚀着。
西区某处营帐,张三翻了个身,背对着帐内其他几个同样辗转难眠的同乡信众。
黑暗中,他嘴角抿紧,手指在粗糙的草席上划拉着。
白天,他已借着“百巧工坊”苏工正无意间说的话头,跟这几个同乡“闲聊”过几句。
此时,帐内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三子,你白天说……那天工城里,真给流民分田地?干活就给工分,工分能换粮换物?”
张三假装刚被吵醒,迷糊道:“嗯?哦……我也是听坊里老匠人唠嗑时说的,谁知道真假。不过人家那农具,是真省力。”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感慨,“我就是琢磨,要是真有那么个地方……咱爹娘家人能吃饱,能安稳过日子,咱在这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跟那铁墙铁壁拼命,图啥呢?图教里说的‘功德’?可功德能让家里多收一斗米?能让俺妹不用早早许了人家换彩礼?”
这些话像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帐内几人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另一人声音发苦,“教里说天道酬勤,可勤勤恳恳,连家里几张嘴都喂不饱。这‘圣战’,打了一天,死了多少弟兄?那城墙,我看是悬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有人紧张提醒。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被亲耳所闻、亲眼所见的“事实”(哪怕只是一部分)催化,就会疯狂滋长。
帐内的低语渐渐多了起来,夹杂着叹息和不安。
张三听着,心中暗凛,卫律大人的吩咐没错,这些底层信众,尤其是被裹挟的,早已是干柴,只需要一点火星。
矮丘上,夜风更冷。
静虚手持玉简,灵光微微闪烁,他正将今夜营地出现的异常低声禀报:“师尊,目标城池不仅防御严密,士气稳固,且已开始动用‘奇技’进行心理干扰。小型飞行法器,播放安民之音,扰动军心。敌方主帅厉无咎急躁易怒,强征猛攻,已令底层士卒滋生疑窦,私下议论者众。其封锁消息之令,收效恐有限。”
玄冥长老静静听着,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仿佛黑色巨兽般的天工城上。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勾勒出坚不可摧的轮廓,城内却隐隐透出些许安宁的光晕,与城外军营的躁动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听完静虚的汇报,玄冥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皮,声音平淡无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继续记录。厉无咎若再败,便无观察价值。”
静虚躬身:“是,师尊。”
他直起身,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墙,心中对那座城市的评价,悄然改变。
这不是一座死守待援的孤城,它的主人,在用他看不懂的方式,主动搅动着风云。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灵力微吐,将师尊这句话以及自己此刻的观感,一字不差地记录进去。
玄冥不再多言,枯瘦的身影融入夜色,只有宽大的袖袍偶尔被风拂动。
东方天际,一丝最微弱的灰白正在孕育。
远处玄天教营地深处,隐约传来了沉重车轮碾过泥土的闷响,以及金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慢地,坚定地,向着天工城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