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闷响与吱呀,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如同迟缓而固执的催命符。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借着这熹微的光,城墙上的守军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来源——三架庞然大物,正被密密麻麻的护教军盾墙簇拥着,缓缓碾过旷野。
那是三架巨型破城槌。
主体是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铁木,前端包裹着暗沉如血、锤打出狰狞钝角的厚铁,木身上用醒目的朱砂混合着某种暗红(或许是血)刻画着扭曲简陋的符文,在晨光下隐隐有种不祥的幽光。
每架槌车由数十名精壮力士在厚重的木轮后推动,另有辅兵不断将湿泥泼洒在滚烫的轮轴处,降低摩擦。
沉重的槌体随着车轮颠簸微微晃动,带起沉闷的风声。
而在槌车阵列的侧后方,数名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卒的修士,被一队最为悍勇、眼神狂热的亲卫死死护在中间。
他们每人手中都紧握着一张非纸非帛、材质暗黄、表面流动着不稳定赤红光晕的符箓——神火符。
即使隔着老远,城墙上的苏璃通过灵傀放大传回的画面,也能感觉到那几张符箓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狂暴火行灵能波动。
“来了。厉无咎的‘祖传手艺’。”岳擎的声音透过灵网传来,冷硬中带着一丝嘲弄。
他就站在东南城墙的指挥位上,身前那面预警罗盘的指针正剧烈颤动,牢牢锁定了三架槌车的行进轨迹。
“苏工正,‘客人’的位置锁定否?”
苏璃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伴随着细微的机括校准声:“三架槌车,东南两架路线重叠度高,预计撞击点位于丁字区城墙根。西北一架略有偏移,目标戊字区。持神火符修士共五人,位于槌车阵列左后第三排盾兵后方,间距约两丈,呈三角站位。城墙暗堡‘蜂巢’丙、丁号机弩已就位,角度修正完毕。”
“好。”岳擎眼中寒光一闪,并未下令弩炮集火那看似笨重的槌车。
“让民兵队动作快点!把‘柴火’给我铺到位!记住,只铺丁字区城前三十步至五十步那片,铺厚点!硝石粉别洒太匀,堆几堆效果更好!”
命令通过传令兵和简单的旗号迅速下达。
城墙内侧,早已待命的一支民兵队,每人背着一大捆晒得干透、又提前浸过粗劣火油的杂草和秸秆,在军官低声催促下,通过几处隐蔽的城门甬道,快速出到城墙外侧。
他们动作麻利又带着一丝紧张,将那些极易燃的“柴火”抛撒在预设区域,间或还丢下几小袋灰白色的硝石粉。
完成任务后,立刻如退潮般缩回城墙保护范围。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在远处槌车的隆隆推进声和护教军的鼓噪声掩护下,几乎未被察觉。
“他们……在做什么?”一名推动槌车的力士,透过盾牌的缝隙,隐约看到城墙根前有人影晃动又消失,有些疑惑。
“管他们作甚!肯定是吓破了胆,胡乱设障!挡不住天道圣器!”旁边的小头目厉声呵斥,但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那城墙实在太硬了,昨天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槌车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距离那片看似凌乱的干草区域越来越近。
城墙上,岳擎的手缓缓抬起,身旁的火把手屏住呼吸,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凑近了女墙边几个不起眼的、连通城墙内部的陶管口。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城墙上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槌车越来越近的碾压声。
八十步。槌车前端包铁的阴影,几乎要笼罩住那片干草。
七十步。
岳擎的手,猛地挥下!
“点火!”
嗤嗤嗤——!
数道火龙顺着陶管口猛喷而出,精准地落入城墙外预设的柴草堆和硝石粉堆中。
轰!轰轰轰——!
不是爆炸,而是极其迅猛、猛烈的燃烧!
浸油的干草遇到火源,瞬间腾起数米高的烈焰,而混杂其中的硝石粉被点燃后,更是发出嘶嘶的尖啸,喷溅出大量飞溅的火星和刺鼻的浓烟!
短短几个呼吸间,一片宽达数十步的炽烈火墙,就在三架槌车面前轰然升起,彻底阻断了它们前进的道路!
“啊——!”
“火!好大的火!”
“后退!快后退!推不动了!”
操纵槌车的力士和辅兵们猝不及防,虽然未被直接烧到,但扑面而来的热浪、呛人的浓烟和飞溅的火星,还是让他们惊慌失措。
木质的槌车主体虽然做了防火处理,但持续的高温炙烤也让靠近火焰的部位开始冒烟,车轴处的润滑湿泥迅速干结,推起来更加费力。
更可怕的是,火焰隔绝了视线和空气,让这些精锐士兵心中的恐惧被急剧放大。
就在槌车阵型因火焰阻隔而产生混乱的瞬间,城墙暗堡中,几处伪装成普通砖石的缝隙悄然滑开。
咻!咻!咻!
数支比寻常弩箭更短小精悍、箭头闪烁着蓝汪汪寒光的机弩箭矢,以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
它们的目标并非混乱的槌车或士兵,而是牢牢锁定了那五名手持神火符的修士!
苏璃的意念冰冷地同步传输着坐标修正。
噗!噗!
箭矢破空声极轻,但穿透力惊人。
两名站在外围的修士尽管有亲卫用身体和盾牌遮挡,弩箭却仿佛长了眼睛,一支穿透盾牌边缘,擦着一名修士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另一支则直接钉在一名修士握符的手腕上!
“啊!”手腕中箭的修士惨叫一声,手中的神火符顿时拿捏不稳。
更致命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让所有修士都心神剧震。
神火符的激发需要稳定的心神和法力引导,干扰之下,其中一人法力输出猛然一乱——
他手中的神火符赤红光芒失控般暴涨!
“不好!稳住!”旁边的修士惊骇大叫。
但已经晚了。那张神火符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包,轰然爆开!
并非对准城墙,而是在半空中、更靠近玄天教自己军阵的位置!
一团直径数米的炽白火球猛地膨胀开来,狂暴的火行灵能夹杂着破碎的符纸和金属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泼洒!
“轰隆——!”
爆炸的气浪将周围举着盾牌的亲卫和修士像稻草一样掀飞,离得近的几人瞬间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嚎。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槌车阵列后方迅速蔓延,哭喊声、惊叫声、痛骂声取代了狂热的圣战口号。
“就是现在!”城墙暗门处,早已蓄势待发的赵铁柱低吼一声。
他身后,是二十名眼神锐利、装备精悍的敢死队员,每人除了刀盾,腰间还挂着特制的钩索和几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沉甸甸的方块状物。
暗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赵铁柱带头像狸猫般窜出,紧贴着城墙根阴影,利用前方烈火和爆炸制造的混乱与烟尘掩护,快速向着最近的一架(位于丁字区、正被大火困扰的)槌车迂回接近。
他们的动作训练有素,钩索抛出,牢牢扣住槌车底部的承重木梁或车轮轴,几名队员同时发力,试图破坏其结构。
更多人则将那一个个油布包裹的“炸药包”(天工院试制的震雷火药,威力远不如后世,但足以破坏木质结构)塞入车轮辐条间或关键连接处。
“快!点火!撤!”赵铁柱目眦欲裂,盯着远处护教军反应过来开始向这边射箭的火光。
嗤嗤——!
几处引信被同时点燃,冒着青烟。
“走!”
敢死队员们毫不犹豫,松开钩索,转身就向城墙暗门狂奔。
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爆炸和木材断裂的刺耳声响!
轰!咔嚓——!
那架被重点关照的槌车右侧承重轮猛地塌陷扭曲,前端包铁的巨大槌体失去平衡,轰然砸向地面,溅起大片泥浆,整个车架顿时瘫痪,彻底报废。
另外两架槌车,在烈火阻路、弩箭骚扰、神火符误爆引发混乱以及目睹同伴惨状的多重打击下,也早已行动迟缓,推车的力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人也战战兢兢,只敢躲在盾牌后,根本不敢再靠近那恐怖的火焰和死亡地带。
未能对城墙主体构成任何实质威胁。
当晨光终于彻底驱散夜色,照亮这片修罗场时,玄天教的第二波攻势已告瓦解。
城墙下,除了多出的一片焦黑地带、一具扭曲报废的槌车残骸、几十具新的尸体以及混乱撤退的败兵,别无所得。
天工城的城墙,在烟火熏燎后,依旧巍然屹立,墙头的旌旗甚至换上了崭新的,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城墙内侧一处特意垒高、视野开阔却足够安全的观景台上,温如玉陪着一个衣着干净整洁、神色却有些惶恐的妇人,还有一个扎着小辫、好奇张望的小女孩站着。
“王嫂,莫怕,往下看。”温如玉声音温和,指着城外溃退的玄天教军阵和那团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那些想毁掉我们家园、抢走我们工分和粮食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妇人王氏,紧紧攥着女儿小草的手,脸色发白,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温如玉的指引看去。
她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混乱,看到了那些曾经让她畏惧如虎的护教军如丧家之犬般后退。
而她和女儿,站在坚固的城墙后,有温大人和善地陪着,衣食有着落,女儿甚至还能去公学……
她粗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后怕与庆幸的复杂情绪。
城外远处,一些溃退过程中、位置靠后且视力较好的玄天教士兵,无意间回头瞥向城墙时,愣住了。
“那……那台上站着的……是……是西村王大柱家的婆娘和闺女?”一个满脸烟灰的士兵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对身边的同乡低吼,“她家不是因为私藏粮食,触犯教规,全家被……被天罚,早就……”
“我看着也像!真是王氏!还有小草!”同乡的声音都在发颤,“可她们……她们怎么好端端的在城墙上?穿得还挺齐整?那女官还跟她们说话?”
“不是说……不是说那城里都是邪魔傀儡,百姓生不如死吗?”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充满了迷茫和动摇,“王氏她们……看着不像啊……”
窃窃私语,像野火一样,在这些刚刚经历惨败、心神动摇的底层士兵和被裹挟的信众中悄然蔓延开来。
城墙观景台上,温如玉看着王氏母女那震撼与茫然交织的侧脸,又望了望城外那些隐约投来的、充满惊疑的目光,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她轻轻拍了拍王氏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却足以让台上台下某些耳朵听到:“王嫂,你看,谎言终究是谎言。有些人,用天道的名义,行的却是驱民为炮灰、夺人口粮的勾当。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什么邪魔,怕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活着,站着,看到真相。”
王氏猛地转过头,看着温如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温如玉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她们站着,如同一个无声的证明。
而关于“王氏母女”还活着、且在“邪城”受到善待的消息,正随着那些溃兵的脚步和难以抑制的窃窃私语,如同滴入滚油的水滴,在玄天教本就浮动不安的军心深处,悄然滋长着,发出只有某些人能听见的、不祥的嘶鸣。
消息,总会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
温如玉知道,那位高坐在中军帐内的玄天教主,此刻恐怕已经摔碎了不止一个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