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收那天,天晴得刺眼。
西段的缺口终于合拢了。新石叠在旧墙上,灰白色的泥浆还湿着,边角被木槌敲平之后留着一道细密的压痕。整面墙从墙根到墙顶颜色深浅不一,旧墙发灰发暗,新墙偏白偏亮,像一道刚刚缝合的伤疤。
荧明将军来的时候,青龙正站在墙根下,面前是一筐还没搬完的碎石。他没有抬头,从余光里看到一个身影从城墙方向走过来。那个人穿着一件暗赤色的云锦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长刀,身后跟着几个副将。步伐不快不慢,身形比周围的人高出一截。青龙没有去细看那张脸,只记住了那个轮廓——肩宽背直,走路时步子很稳。
荧明走到墙根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段新砌的城墙。监工站在旁边,弓着腰说了几句话,荧明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路过青龙身侧时,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淡淡扫过满地劳作的劳工,仿佛这些耗费三年修筑城墙的猿族,不过是路边一堆随时可以扫开的碎石。
远处有几个杂役在低声说话,青龙没有听清,继续搬石头。西段合拢之后,剩下的活不多了,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把散落的木槌和竹筐拢到一起。监工站在墙根下扫了一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了!”
棚屋里的人比往常回得早。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坐在棚屋里用一块粗布包着仅有的几件旧衣,还有人靠在墙边啃着最后半块饼。老独臂猿坐在棚屋门口,单手把木杖横在膝上,没有看任何人。三年苦役熬到尽头,旁人满心欢喜,唯独他面上不见半点喜色。他那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干草,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像是在害怕什么。
青龙坐在棚屋最深处的角落里,靠着墙,没有收拾东西,也没有说话。身旁一个奇肱猿低头把一卷皮料卷紧,往肩上一挂,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总算能走了。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对面一个一臂猿咬着干饼含糊应着,声音被饼渣堵得发闷:“三年了……终于能回去了。”
入夜后棚屋安静下来。白天收工带来的松懈还没有散去,有人用破布裹住工具放在身边,有人把干饼仔细收进怀里,有人在黑暗中闭着眼,手指还在模拟着明天的路该怎么走。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城,没有人担心今晚会出什么事,城墙已经合拢了,验收已经过了,城外的流沙和废墟还在远处。
半夜,青龙还没睡实,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震动声从地底下传过来。那声音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从远处碾过地面,隔着城墙传进来,被石基压住了大半,但还是传了进来。棚屋的木柱跟着震了一下,干草屑从棚顶簌簌落下来。旁边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句:“什么声音?”话音未落,城墙方向传来号声。
凤族号声尖锐刺耳,一声接一声地在夜空里炸开,像是一根铁针刺穿了整座城的沉默。棚屋里所有人瞬间惊醒,外面传来盔甲碰撞的声响,沉重的脚步声从各个方向碾过街道,越来越密集。有人推门探头往外看,火光已经亮了——城头上的火把,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一个长胫猿从棚屋里冲出来,站了片刻又退了回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太确定但已经确认了的恐慌:“城门出事了。”
棚屋里开始有人翻身、坐起、往门口挤。青龙从干草铺上坐起来,没有动,靠着墙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脚步声持续从城墙方向传来,甲片碰撞声和号声夹杂在一起,正在逐渐从散乱的响动变成有秩序地朝同一方向移动。他没有急着起身,也没有向门口靠拢,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从混乱走向收拢——凤族的军队正在集结,直奔城墙而去。
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墙根下灰泥的气味,尘土的气息里夹杂着一种他没有确认过的痕迹,不像是石魁的犼族残部,也不像是普通的夜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翻上来了。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映出一片移动的暗影,有士兵的轮廓,有列阵的间隙,也有城墙缺口的方向被火光勾勒出的剪影。
他靠着木柱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身后棚屋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收拾东西,有人已经缩回角落一动不动。城头的号声还在响,一遍一遍,没有再停下。他在暗处站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回去躺下。夜风一直在吹,带着他还没有完全分辨出来的气息,从城外的方向灌进来,把火把的光吹得翻卷不定。方才所有人期盼的归途,仿佛随着这阵阵号角,骤然飘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们……他们不是来验收的吗?”角落里,那个奇肱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怎么……怎么像是要打仗了?”
没有人回答他。老独臂猿依然坐在门口,只是把那只独臂攥得更紧了,手背上的青筋像枯树根一样暴起。
青龙的目光穿过棚屋的门框,落在远处城墙上那片不断晃动的火光上。那些火光像是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慢慢吞噬着这座刚刚合拢的城池。他忽然明白了老独臂猿为什么高兴不起来——这座墙,从来就不是为了把他们放出去而修的。
就在这时,棚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不许动!”
伴随着一声暴喝,棚屋的门被猛地踹开。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棚屋,刺得人睁不开眼。来人正是白天那个监工,他手里提着一把带鞘的短刀,身后跟着四五个全副武装的凤族士兵。士兵们没有去城墙支援,而是迅速散开,堵住了棚屋的所有出口,刀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监工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棚屋里这群惊慌失措的劳工,眼神里透着一种比面对外敌还要浓重的恐惧与防备。
“都给我老实待着!谁敢踏出这个门半步,杀无赦!”监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外面有敌人攻城,我们凤族自有将士顶着!你们这群贱奴,谁敢趁乱作乱,或者想往外跑,老子先砍了你们!”
棚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嚷嚷着要回家的人,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监工喘了两口粗气,转头对身后的士兵低吼道:“把门给我堵死!盯紧这帮畜生,万一混进奸细或者有人趁乱生事,咱们都得掉脑袋!”
士兵们轰然应诺,立刻用木桩和石头从外面把棚屋的门死死封住,只留下几个狭窄的缝隙用来监视。
青龙靠在木柱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忽然明白了,对于凤族来说,外面攻城的敌人或许只是威胁,但身后这群被奴役了三年的猿族,才是真正的隐患。
号角声再次拔高,尖锐得像是撕裂了夜空。城外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沉闷、压抑,像是无数双脚踩在沙地上,正一步步逼近。
棚屋里的人绝望地缩成一团,他们知道,那扇刚刚合拢的城门,不仅挡住了外面的敌人,也彻底锁死了他们最后的生机。